雖然很多人看了日本傳統藝術「能劇」會睡著，但我卻非常喜歡。對於深愛多年的經典漫畫「千面女郎」，我有一個心願：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其中的幻影名作「紅天女」的能劇演出。

當我得知能劇大師梅若六郎2006年2月把「紅天女」搬上日本國立能樂堂的舞台、而且還是「千面女郎」作者美內鈴惠老師親自擔任監督時，興奮得整顆心都快跳出來。只可惜，我得知這項消息時，這檔能劇已經下檔了。

我曾到東京「觀世能劇堂」觀賞過正統能劇，那時「紅天女」還沒製作成能劇。當時，我最想看的劇目，是麻雅在演出「火」的考題時所演的那齣「賣菜的阿七」，她所表現的是賣菜女阿七心中對愛人的思念與烈愛之火。

＊＊「賣菜的阿七」：賣菜女與年輕和尚，熊熊燃燒的愛戀心火

「賣菜的阿七」故事是：

阿七是山腳下一個村莊裡的賣菜姑娘，有一天，村莊失火，全村都逃到山上的寺廟避難。過了幾天，火滅了，男人壯丁先下山收拾殘局，重建家園，老弱婦孺留在廟裡，直到房子建好再下山。

這段期間，阿七認識了廟裡一位年輕和尚；雖然誰也不曾明說，愛苗卻在日久生情的心田默默滋長。雖然彼此有著若有似無的愛意，但侑於身分與禮教，誰也不敢表明。在那保守的年代、傳統的鄉下，侍奉佛祖的出家人如何能動情？待字閨中的女子又怎能主動對情郎示愛？兩人的心意，只能深埋心底。

終於，村子重建好了，阿七百般不願亦不捨地跟著村人下山返鄉，頻頻回眸遠望可能再也見不到面的心上人。

回家之後，阿七每天茶不思、飯不想，整個心裡都是年輕和尚的身影，菜也不賣了。就這麼思啊想地，有一天深夜，阿七竟然失了神，她好想好想再見年輕和尚一面，發了瘋似的，以為只要再鬧一次大火，她就可以見到他了。

於是，失心瘋的阿七，放火燒了全村，自己一個人跑到警報台，拿起杵棒用力敲鑼，好用力好用力地敲、一次又一次急似催魂令，口中喃喃念著：「失火了，失火了，我可以去見你了……。」

月影老師看到麻雅的演出時，嚇了一大跳。因為，她年輕時正是以這齣戲，向一蓮老師暗示她心中狂烈的熾愛。

       能劇中的「紅天女」造型。女面帶給觀眾許多想像，但面具下其實是一位中年肚肚歐吉桑－－能劇大師梅若六郎。

＊＊「花葵」：鄉間女與皇太子，淒美的紅梅隔世癡戀

有一次跟日本朋友聊「千面女郎」時，無意中得知「賣菜的阿七」是能劇的名作之一，我二話不說就去搜尋日本各地的能劇堂演出劇目，可惜那一年剛好沒有劇團在演「賣菜的阿七」。但我還是很想看能劇，所以就到東京能劇堂欣賞梅若大師的演出。

那時才知道，能劇原來是以前為天皇、貴族祝禱之用，所以第一段是名為「鶴‧龜」的祁求福氣與長壽的開場能劇，第二場是我看不太懂的雙人相聲、插科打諢。第三段就是重頭戲了，我看的那齣是故事很淒美的「花葵」，記得故事大致是：

皇太子微服下鄉出遊，偶遇鄉間少女而相戀，但少女並不知這位翩翩美男就是皇太子；離去時，皇太子折下一枝梅花贈與少女，要她「見花如見君」。

此後，少女懷著對情人的思念，天天望梅生癡，情到濃處竟成病。誰知，皇太子回宮之後，整天跟後宮成千的紅顏脂粉嬉戲，早把少女遺忘腦後。

後來，天皇下令皇太子迎娶貴族之女，迎親隊伍正好經過少女的村落。家人安慰少女，家世天差地遠，既然絕不可能被選妃入宮，還是忘了跟皇太子的一段情，把病養好，將來尋個老實鄉下漢嫁了，才是屬於她的幸福。少女含淚點頭。

迎親當天，皇室隊伍浩浩蕩蕩行經那個村落。皇太子從轎內掀簾向外望，只覺滿眼紅梅掩映，美麗而熟悉。

突然，他遠遠地望見一名少女跪在遠處相迎，手捧竹籃，籃中放著一支早萎的梅枝。此時，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千情萬緒湧上心頭，皇太子感嘆自己年輕無知的糊塗，辜負純情少女的戀慕之心。然而，正要去迎娶皇子妃的他，卻不能停轎趨前扶起少女，互訴別後離情。

於是，迎親隊伍就這麼在少女的眼前經過，漸行漸遠，徒留紅梅笑風中……。

＊＊我正在感動，身邊的日本觀眾睡了一大半…

戲落幕了。當我正為「花葵」的淒美故事而感動時，放眼一望，才發現底下的日本觀眾睡了一大半。

據說，每個日本人一生都會至少看一次能劇，但其中有大半都會睡著，因為，能劇的表現方式實在很舒緩，並沒有令人情緒高低起伏的轉折，講究藝術性而非戲劇性。

就像月影老師在紅梅谷演繹「紅天女」時，手指輕輕一顫，就讓人彷彿看到花瓣在風中片片飄落；微微一低頭，就讓人感覺她因思念某人而低泣流淚。

所以我說，「紅天女」根本就是一齣以能劇為發想的舞台劇，梅若六郎慧眼識英雄，從「千面女郎」相中這齣幻影名作，為傳統能劇帶來創新，也吸引喜愛「千面女郎」的年輕觀眾走進能劇堂觀賞。

     「紅天女」能劇記者會，站在紅天女旁邊的那位女士就是「千面女郎」作者美內鈴惠，而左邊蹲著的那位，據說就是一真佛師（有點幻滅感…><）。

＊＊女子被思念與嫉妒之火燒成鬼，浪漫而悚異

我很喜歡能劇的意境，淡雅而幽遠，還帶點夢幻的詭奇。

以「能面」（能劇的面具）為例，我最喜歡女面的「若女」和鬼面的「白般若」，一個女人被思念與嫉妒之火燒成一個鬼，多麼浪漫、又多麼悚異！

一如「源氏物語」中，六條御息所夫人因思念光源氏卻不得見，被壓抑的情感迫得生靈出竅，生靈竟然飛到源氏宅邸殺了源氏夫人葵之上。而當生靈飛返附體，六條御息所卻渾然不覺發生什麼事。（這段劇情也有改編成能劇，劇名叫「葵上」）

對我而言，能劇就是這樣的魅力。雖然沒看到「賣菜的阿七」與「紅天女」的能劇，讓我覺得很可惜，但我相信，經典絕不會被遺忘、也絕對會光華重現。

＊＊「紅天女」能劇，預示麻雅與速水苦戀的結局？

而且，美內老師至今都還沒說，「紅天女」之戀的結局，到底是一真奉天皇之命、砍了千年紅梅樹來雕佛為天下蒼生祈福，還是阿古夜終究殺了一真、以保護紅梅樹所在的山谷生靈？也許，能劇版「紅天女」會比漫畫早一步揭曉最後的結果，而那可能也正是麻雅與速水苦戀的結局。

我會持續注意相關訊息，期待有朝一日能親眼欣賞「賣菜的阿七」與「紅天女」這一舊一新、卻同樣經典的能劇名作。（艾立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