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手表停了錯過末班渡輪、被困在非洲回不了西班牙,聽起來有點扯;當這件事確實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可就笑不出來了。
BUQUEBUS渡輪櫃台人員看我臉色蒼白呆站在那裡,問我怎麼了。我告訴他說,我本來打算當天來回非洲與歐洲,沒想到錯過渡輪,回不了對岸的阿爾赫西拉斯(Algeciras)。他一聽,笑了笑,然後安慰我說,其實他現在不是真的下班,而是因為下一班渡輪是晚上八點半,中間有好幾個小時的空檔,所以他先離開一下,等開船前一個小時再回來。
我一聽,原來是我沒搞清楚狀況,心裡一顆大石頭才放下來。往返阿爾赫西拉斯與塞烏塔之間的渡輪班次真的很少,一天才六班,錯過了要等三個小時以上才有下一班船。
等等,下一班船是晚上八點半?我趕緊查看巴士班次,從阿爾赫西拉斯回塞維亞的末班車是晚上九點,而等我搭八點半的渡輪回到阿爾赫西拉斯,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根本趕不上。
**反正回不了西班牙,乾脆放寬心在非洲過一夜
也就是說,我已經註定回不了塞維亞,只剩下兩個選擇:一是搭晚上八點半的渡輪回歐洲,在阿爾赫西拉斯找旅館睡一夜;二是乾脆在非洲的塞烏塔過夜,等隔天早上再回歐洲。
既然無論怎樣都回不去塞維亞,我想,乾脆放寬心,就當是一次未經計畫的「意外的旅程」吧!如今,我可以選擇要在阿爾赫西拉斯或塞烏塔過一夜,那當然要選後者,難得有機會親眼目睹非洲的夜色呢!多珍貴的體驗。
心裡雖然豁達了,但對於安全問題還是有點擔憂。眼看夕陽逐漸西沉在直布羅陀海峽,我得在入夜之前趕快弄清楚塞烏塔這個陌生城市的狀況,並且找一個令人安心的地方睡覺。
**徬徨無助時,交辦黑人歐吉桑三件事
你一定不敢相信,連我自己都有點驚訝,此刻,我竟然希望見到那位一路黏我黏到底、想要推銷非洲一日遊的黑人歐吉桑。
可是,該去哪裡找他?現在碼頭根本沒旅客可招攬,又已經接近黃昏時分了,他可能已經回家了吧?
我緩緩步出碼頭大廳,心裡擔憂著等一下走向市區的半路上,會不會遇到那一群帶著棍子的阿拉伯青少年,他們看到我一個落單的亞洲人(而且剛剛還在對街偷拍他們),會不會怎麼樣……。
自動玻璃門開啟時,我順著斜陽照射的方向望去,竟然看到那位黑人歐吉桑正在棕櫚樹下抽菸。
我們看到彼此,他向我走過來,臉上笑咪咪的,我也向著他走去。我心想,當初信誓旦旦地說不需要他的服務,自己算是輸了,但也不能太示弱,於是我也帶著笑容向他打招呼:「Hola!」
「如何,還好嗎?」黑人歐吉桑問。
我心想,一個人孤零零從碼頭大廳走出來,而且還不知道今晚可以住哪裡,怎麼算還好。於是只有尷尬地笑笑。
「船開走了?」他問。
「嗯,對啊。」我很感謝他沒有幸災樂禍。「聽著,我現在需要你的服務了……。」
於是,我把自己的困境告訴他,說明我需要他立刻幫我解決三件事:一、幫我解說塞烏塔這個城市的概況,例如哪些地區比較安全、哪些地區不要去;二、幫我找一家安全而乾淨的旅館,但不要太貴;三、帶我去買一支手表,可以用就好,因為失去時間感令我很不安。
「沒問題,我們一件一件來。」他對我笑笑,那眼神,又令我想起老爸。
於是,我們談好價碼,我「租」他兩小時幫我辦這三件事。
**阿里從非洲到塞烏塔的20年打拚史
既然我接下來的命運暫時操縱在這個黑人手裡,總得先了解一下他的背景。聊一聊之後,我知道他叫「阿里」(Ali),48歲,回教徒,原籍是非洲某個國家(我聽不懂到底是哪一國)。
阿里喜歡接觸不同的人,因此在祖國從事旅遊業,除了母語(某種部落語言,我也聽不懂)之外,還學會了英文、阿拉伯文、西班牙文,以利推展業務。後來,他的國家發生政治與軍事方面的問題,觀光客不敢來,旅遊業開始走下坡,於是,28歲那年,他決定到隸屬西班牙的塞烏塔繼續他鍾愛的旅遊事業。在塞烏塔待了20年,阿里已是老大哥,此地有大約50位祖國同胞,他每個都認識,其中有些還是靠他的關係才能從祖國過來這裡。
「要不要到摩洛哥玩?」阿里問。我告訴他我拿的是歐洲申根簽證,沒辦法去摩洛哥,阿里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以為我是日本人,而日本人到摩洛哥不用簽證。我問阿里是否經常接待亞洲客人,他說,一般大部分是美、英、德國的白人,而我是他這20年來第二位亞洲客人。
「20年來才兩個亞洲客人?不會吧!」我大驚。阿里解釋,亞洲客人本來就很少到塞烏塔,即使有,也都是一整團的,而且有自己的領隊和導遊安排一切,根本沒有他做生意的機會。原來如此。
既然決定留在塞烏塔,阿里開始辦我要他幫忙的第一件事:簡報塞烏塔這個位於北非的西班牙城市。

**塞烏塔長得真像日本北海道的函館
阿里拿出一張觀光地圖,我才發現塞烏塔長得真像日本北海道的函館,中間都有一條細細的腰。地圖上列出47個景點,其中只有9個在細腰以下靠近摩洛哥的地區。
阿里說,塞烏塔的人口有七成是西班牙人、15%阿拉伯人。細腰以上靠海的那塊半島,是商業繁榮區與高級住宅區,大部份當地的西班牙人與白人旅客都住這一帶。細腰以下靠近摩洛哥的地區,則是回教區,阿拉伯人主要都住在這裡,特別是「Princepe」這一區。阿里叮嚀我不要去那一區,以免危險,會被搶劫。即使是觀光地圖上列出的景點,阿里也特別圈出「阿根廷庭園」(Jardines de la Argentina)與「非洲廣場」(Plaza de Africa),說白天OK,但晚上最好別去。
經過阿里一邊看地圖一邊說明,我對塞烏塔有個大概的認識,心裡有個底,總算比較安心。
此時,途經路邊那群拿棍子的阿拉伯青少年,我有點緊張。阿里帶著我走過那群人,臉上若無其事;那群阿拉伯青少年看了我一眼,還好並沒有怎麼樣。
阿里說,此地的阿拉伯人大多是開土產店,賣一些從摩洛哥帶過來的東西,觀光客很喜歡;阿里帶我去幾家這樣的阿拉伯商店逛逛,還挺有趣的。一般阿拉伯人則不容易找到工作,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就成為社會問題。
我發現,阿里真是個地頭蛇。這一路從碼頭走到市區,沿路有好幾個白人、阿拉伯人、黑人跟他打招呼,顯見人面頗廣。
**意外挖出阿里「包二奶」風流史
第一件事辦完了,接下來是第二件事:我得找個今晚睡覺的旅館。
阿里帶我沿著人聲鼎沸的熱鬧商業街「瑞維琳大道」(Paseo Del Revellin)走。這是一條上坡的路段,逛起來頗有運動效果。阿里突然手指向右邊說:「這裡有一家不錯的便宜旅館,你可以上去問問看。」
我一看,是一家一星級旅館。我問阿里,為何不跟我上去?他聳聳肩,說我的語言能力可以溝通,應該不需要他。我一追問,阿里才告訴我,這裡只要是有星級的旅館,都不太歡迎黑人進去,所以,除非有必要,他才會陪我進去問。
原來如此,那還是我自己去好了。我走樓梯爬上位於二樓的櫃台詢問,旅館人員說沒有房間了。
「客滿了。」我下樓告訴阿里。
「沒關係,這條路上有不少旅館,我們繼續找。」他說。
繼續往前走,問了一家二星的、一家三星的,通通客滿。我心想,這條路是怎樣,飯店等級隨著路面坡度遞增嗎?
由於爬坡爬得有點累,實在不想再找下去。我靈機一動,問阿里:「你家不是在這附近嗎?乾脆你讓我在你家客房睡一晚,住宿費讓你賺。」
「嗯……這個嘛,不太方便耶……」阿里有點吞吞吐吐。
我這天外飛來一問,竟意外逼出一段阿里的風流債。原來,阿里在祖國曾結婚,原配沒生小孩,沒幾年他就到塞烏塔求發展,一待二十年。這期間,阿里在塞烏塔包二奶,二奶還幫他生了兩個孩子,如今,他跟二奶與兩個小孩、以及二奶的媽媽與弟弟住在同個屋簷下,所有開銷都由阿里負責。一家子六口人,所以沒有多的房間可以讓我暫住。
我問阿里,這麼多人靠他養,收入還OK嗎?阿里說,他每天早上十點就到碼頭等渡輪,向觀光客兜攬生意,淡季時一個月賺一千歐元左右,旺季時一個月則可達三、四千歐元。我屈指算算,阿里月入台幣四萬到十幾萬不等,落差頗大,但養一個六口之家應該還過得去。
突然覺得在阿里祖國苦守寒窯的元配夫人有點可憐,我問阿里有沒有好好照顧她?還把中國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那一套搬出來念他。阿里說,他每年會抽空回去看大老婆,也會固定寄錢回去。但畢竟路途遙遠,祖國情勢也不穩定,所以這幾年回去的次數少了,他已經等於在塞烏塔生了根;不過,他並無打算跟原配離婚去娶二奶。
聽起來,阿里還算有點良心與責任感,不是喜新厭舊的負心漢,就暫且饒過他。而且,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也不好管太多。
**超幸運!以僅僅兩千台幣住到四星級高級飯店
繼續往前走,阿里指著一家「Ulises Gran Hotel」,要我進去問問看。我一看,尖叫:「天哪,四星級旅館耶!一定很貴,算了算了,我們找別家。」才住一個晚上,我可不想花太多錢在睡覺上。
「你怎麼知道?今天可能是你的幸運日喔,去問問看嘛!」阿里笑咪咪地對我說。
我想,反正進去問問也無妨。一進入大門走廊,發現有些地方正在施工,這家旅館該不會還沒蓋好就營業吧?
往前一看,留著法拉頭的櫃台小姐挺漂亮的,長得有點像崔苔菁;後來知道,她名叫珊卓拉(Sandra)。我一問,真給阿里說對了,竟然有空房,而且房價出乎意料的便宜,單人房一晚51歐元,折合台幣才兩千多,四星級旅館耶!
珊卓拉解釋,旅館目前正在做內部整修,但仍繼續營業,因為造成客人不便,所以房價折扣大優惠。我想,阿里真是幸運星。
搞定晚上的住處之後,我心裡輕鬆不少。阿里看我笑咪咪的走出旅館,知道沒問題了。
阿里帶我往海邊走。夕陽斜斜地映照在直布羅陀海峽上,海面閃耀著一片金黃,點綴著碼頭上的船影點點,沿著海邊公路生長的棕櫚樹迎風搖曳--好一幅美麗的非洲夕照。
**阿里吹個口哨,「行動鐘錶店」就跑過來
現在剩下最後一件事,阿里得帶我去買手表。阿里問我預算多少,我說大概50歐元左右的就好。
走在海邊公路上,阿里突然對遠方吹了一聲口哨,一個瘦瘦高高、穿著廉價西裝的黑人向我們咚咚咚地跑過來。阿里跟那黑人熱情招呼,講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我想應該是他的祖國同胞。看著矮矮胖胖的阿里跟那瘦高黑人站在一起,真像「王哥與柳哥」、「勞萊與哈台」。
阿里對我說,他這位朋友正好有在賣表,漂亮又便宜,而且是名牌。瘦黑人掀開西裝上衣,裡面全是金光閃閃的金表。他拿出其中一只,說是勞力士的,只要50歐元。
我一看就懷疑是仿冒的,就算是真品,也是贓貨。但不好意思說破,推說太貴,而我如今落難非洲,身邊沒帶多少現金。我相信瘦黑人不可能讓我刷卡。
瘦黑人不斷強調這是勞力士,這價錢多麼便宜。我一臉「謝謝再連絡」狀,示意阿里我們可以走人。瘦黑人追在我們後面,開始一路降價,從50歐元一路降到40歐元。
我低聲對阿里說:「啊你嘛幫幫忙,介紹這種的給我?要我買金光閃閃的勞力士戴在手上,不是等於向路上的歹徒敲鑼打鼓說『快來喔,這裡有隻亞洲大肥羊,不搶可惜喔』嗎?」
阿里差點笑出來。回頭跟他的同胞交頭接耳一番之後,阿里對我說:「他說願意降到35歐元,這是最底線了,你要嗎?」
我當然不要給自己惹麻煩,微笑著搖搖頭。瘦黑人說要我等等,他可以馬上回去拿更多款式來讓我挑。聽了這話,我簡直快昏倒了。這裡的黑人做起生意真的很鍥而不捨耶!
阿里確認我不想買,終於把那同胞打發走了。我們經過一個路口,街邊有另一個黑人在街角攤開一個行李箱,裡面全是金光閃閃的金表(想必又是宣稱勞力士),有幾個白人婦女蹲在那裡選購。阿里問:「要不要去看看?可能會更便宜喔!」我回答:「免了,謝謝。」
我很認真地告訴阿里,為什麼我不跟他的同胞買表。第一,我本來準備今天就回塞維亞,所以沒帶多少現金,而他的同胞開的「行動鐘錶店」不可能讓我刷卡。第二,我在塞烏塔人生地不熟,怕被搶,只要找一家能刷卡的店,讓我買一支能用的表就好了。

**踏出鐘錶店,初見迷人的非洲夜色
阿里笑了笑,說他了解我的意思。於是,他帶我進入一家西班牙人開的鐘錶店,說這家店東西還不錯,價格也合理,應該可以符合我的需求。但,同樣地,阿里在店門口等我,不進去。
顧店的是一對父女,那位爸爸來招呼我。我告訴他我要的款式與價位,很快就找到我覺得OK的表。接著,女兒接手幫我調整表帶的長度,爸爸繼續招呼下一位客人,父女合作無間。
我刷卡買下表,仔細看看,發現一件事:這裡是西班牙的城市,店裡賣的表所顯示的星期幾,是西班牙文的「Lunes、Martes 、Miercoles……」,而不是英文的「Monday、Tuesday、Wednesday……」,真有趣。想想在台灣應該買不到這麼特別的表,還滿開心的。
走出鐘錶店,夕陽已完全沉沒在直布羅陀海峽。夜幕攏上塞烏塔的街頭,豔紅的晚霞襯著海邊公路上棕櫚樹的剪影,跟「瑞維琳大道」的商店霓虹燈競豔,這是我初次親見的非洲迷人夜色。(艾立克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