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當初之所以忍痛將西班牙北部的畢爾包從行程中捨去,最大的原因就是想到歐洲與非洲交界的直布羅陀海峽看看。比起去看古根漢博物館如何讓一個城市重生再起,我更想親眼目睹這個分隔地中海與大西洋、位居南歐西班牙與北非摩洛哥之間,在國際上具有重要地位的傳奇海峽。
想去看直布羅陀海峽,必須從塞維亞搭公車到阿爾赫西拉斯(Algeciras)。我從旅遊書上一篇小小的方塊文章得知,西班牙竟然在北非擁有一小塊領土,這個孤立於非洲的西班牙城市叫做塞烏塔(Ceuta),面積僅有28平方公里,人口不到8萬人,卻由於地位特殊,居住著西班牙人、阿拉伯人與黑人。這真是太有趣了!我決定搭船橫渡海峽,踏上非洲的土地,去拜訪這個特別的城市。
由於打算當天來回,我起了個大早,在旅館吃了飽足的自製早餐後,只帶了很輕便的隨身包包,踩著聖特爾摩橋上的晨光,雀躍地往普拉多聖賽巴斯汀巴士站(Estacion de Autobuses Prado de San Sebastian)走去。
其實,我前一天就先到巴士站,拿了所有班車的時刻表來研究。因為,每一條路線都由不同的交通公司經營,每一家都只在一張紙上印自己家的時刻表,並沒有整合印製的冊子。
我研究過後,預計接近中午時可到達阿爾赫西拉斯,轉乘渡輪越過直布羅陀海峽,就可以到位於非洲的塞烏塔。走走逛逛、拍拍照,傍晚左右就可以準備回塞維亞。
**歐洲申根簽證可到北非塞烏塔
坐在巴士上,乘客大約五成滿,大多是歐美年輕背包客,整車只有我一個東方人。
這段路程大約要兩三個小時,幾個年輕女孩一路上吱吱喳喳聊個不停,讓這一路很有遠足的氣氛;幾位西班牙在地的歐吉桑、歐巴桑,則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的風景。
女孩們後來有點累,都睡了,車廂安靜下來,耳邊只迴響著低沉的巴士引擎運轉聲。看著窗外幾朵在藍天上緩緩游移的白雲,地平線上一排排綠樹,點綴著遺世獨立的美麗農舍,好一幅悠閒的西班牙南方景致。
不知不覺,窗外的景致逐漸從原野換成藍天碧海,顯然快到直布羅陀海峽了。我開始興奮起來,坐直身子直往外探。臨座的西班牙歐吉桑看出我的興奮之情,笑咪咪地對我說:「直布羅陀海峽就快到了喔!」我用力對他點點頭,臉上盡是笑意。
巴士駛到阿爾赫西拉斯的碼頭,走出冷氣空調的車廂,豔陽曬得人心裡暖烘烘的。這是個國際碼頭,可到塞烏塔以及摩洛哥的坦傑(Tanger)。可惜我辦的是歐洲的申根簽證,無法到摩洛哥;但塞烏塔給了我一個可以首度踏上非洲的機會,已經讓我很開心了。
**身邊的阿拉伯人愈來愈多
我看了一下渡輪時刻表,發現橫渡直布羅陀海峽竟然只需40分鐘--怎麼這麼短啊,從歐洲到非洲不用一小時?後來查資料,原來海峽最窄處只有13公里,真是令人驚訝。
然而,有一事不妙。從非洲回程的渡輪班次,最末班只到下午四點,這表示我在塞烏塔根本沒多少時間可逛。但想想,既然都來這裡了,當然一定要到非洲看看,就去吧!
我買了來回票,準備過海關登船。碼頭的規模雖不算很大,但畢竟是國際港,港警檢查行李、查閱護照的手續,一樣也沒省。
這渡輪挺大的,坐個幾百人不成問題。上層是貴賓艙,下層是經濟艙;但才40分鐘的航程,一下子就到了,根本沒人買貴賓艙的票,往二樓的樓梯乾脆關閉。
船艙內旅客雖不多,卻充滿西班牙之外不同的國際風情。最明顯的就是阿拉伯人變多,處處可見包著頭巾的阿拉伯婦女。
我想,這輩子還沒跟阿拉伯人說過話,應該把握機會;但不敢找阿拉伯婦女,怕無意間觸犯了什麼自己根本想不到的禁忌,因此,我請一位看起來很善良的阿拉伯男士幫我拍照。他很熱心地幫忙,還找了不同角度多拍幾張。我不曉得他會說什麼語言,於是用英文說了謝謝,還問候幾聲,但他只是微笑點頭。後來,看到他在船艙內跟家人的互動,我才知道他是一位聽障人士。
**太神奇了!在直布羅陀海峽上,相機可以同時拍到歐洲與非洲
「我要到非洲了耶!」這股興奮一直在心中翻騰。猛拍照滿足興奮之情後,我終於能夠靜下心來,欣賞這傳說中的直布羅陀海峽。
上船之前,能夠站在歐洲看到非洲;如今在這渡輪上,頭轉向右邊可以看到歐洲,轉左邊可以看到非洲;當渡輪行到中線,拿起相機一拍,還可以同時拍到歐洲與非洲--這真是太神奇了!能夠親身經歷這種特別的感受,不虛此行。
渡輪漸漸靠岸,非洲已然在眼前。當我下船時,一腳踏在非洲的土地上,那種感覺,就好像我十多年前第一次自助旅行,飛機降落在關西機場,我第一腳踏上日本的土地時;這兩個不同的時空,卻在一腳觸及一塊異鄉土地時,在心中掀起難以言喻的悸動。
不過,我可沒被興奮沖昏了頭。旅遊書上有警告,一下到塞烏塔港口,就會有許多黑人與阿拉伯人聚集過來兜攬各種當地行程,必須謹慎。我一下船,走到港口大廳,果然就有一群黑人與阿拉伯人向旅客圍過來。我沒多理會,到櫃台確認回程的末班渡輪時間,打算隨意逛逛塞烏塔後就回西班牙。
**黑人歐吉桑一路黏到底推銷行程
那群招覽旅客的仲介人之中,有一位看起來很有「台客型」計程車司機的氣息、矮矮胖胖的黑人歐吉桑,似乎鎖定了我。雖然我在碼頭大廳跟他說了一百遍:「謝謝你,我不需要。」但他仍一路跟著我走出大廳,一邊追著我的腳步、一邊笑容滿面地向我介紹說,他可以幫忙安排在地行程、交通車與飯店,而且選擇多樣化,可依預算做不同的搭配,甚至一路玩到摩洛哥也沒問題,今天客人不多,他還可以打折算便宜一點……。
這個黑人雖然有點太黏,但我並不想惡言相向斥退他,因為,他的眼神讓我想起我的父親。那樣的眼神讓我相信,他只是認真賺錢養家的生意人,並無其他惡意。
他很有耐心地跟著我介紹了十分鐘之後,我終於停下來,對他說:「謝謝你這麼熱心介紹,但我真的不需要,因為我打算簡單逛一逛就搭渡輪回西班牙,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了。」
黑人歐吉桑回答:「可是今天渡輪已經沒了,你又是外地人,不如就讓我好好幫你安排一下在地之旅吧!」
「我剛剛才查過渡輪時間,還有最後一班,所以,我真的不需要,謝謝。」我心想,這黑人還真是鍥而不捨,以這樣的積極態度,業績一定很不錯。
又糾纏了好一會兒,黑人歐吉桑才終於放棄。「好吧,那就祝你有愉快的一天,但如果有需要,隨時可以回來找我喔!」
我才不會需要找他。「謝謝,也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超厲害的賣項鍊阿拉伯女孩
擺脫那位熱心的黑人歐吉桑之後,我終於可以好好欣賞這位於非洲的西班牙城市。這裡的有色人種真不少,港邊有幾個黑人小孩在玩水,他們的爸爸則釣著魚。
我走在大馬路這邊,路的對面有一家西班牙連鎖「超級太陽」(Super Sol)超市,跟我在塞維亞住的旅館對面的那家一樣,令我備感親切,因為我每天三餐都靠它養哩!不過,幾個看起來游手好閒的阿拉伯年輕人蹲在路邊,其中一個手上還拿著棍子,身後的牆壁有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塗鴉。
雖然有點怕怕的,但我實在很想拍幾張照片。反正還是大白天,路上也有行人,而且我等一下就要搭渡輪走人了,壯壯膽,拿起相機朝那群阿拉伯年輕人猛拍,還被那個拿棍子的發現。我不敢做得太過分,收起相機,看看時間差不多,開始往港口走。
半路上,有幾個蒙著頭巾的阿拉伯婦女在向路人兜售物品。當我經過時,她們圍了過來,我一看,是一些項鍊、手環之類的手工藝品。其中一位年輕的阿拉伯女孩朝我猛攻:
「先生,您結婚了嗎?」我心想,妳是賣東西還是要徵婚?
「買一條美麗的項鍊送給您親愛的妻子吧!」
「我未婚。」
「那買一條美麗的項鍊送給您可愛的女友吧!」
「我剛分手,現在孤家寡人。」
「那買一條美麗的項鍊送給您慈愛的母親吧!」
「……」
我心想,若不跟她買一條項鍊,她可能會從我的奶奶、阿姨、姑媽、大嬸婆一直問下去。仔細瞧瞧,那項鍊其實做得還滿漂亮的,鍊子的部份不是金屬,而是絲線,並且可以很神奇地拉一拉就調整大小,相當方便。
我挑了一個紫色的心型項鍊。付錢時,阿拉伯女孩很高興,說這項鍊可以帶來好運,「那您要不要多買一條送給您的……。」我趕緊落荒而逃。
這一耽擱,時間有點緊,我趕快用跑的,朝渡輪港口奔去,時間應該還來得及。
**傻眼!回西班牙的末班渡輪開走了……
到了櫃台,我拿出那張來回票的票證,說要一張回阿爾赫西拉斯的票。
「末班渡輪已經開走了耶,我們準備要下班了。」
「咦?不會吧!現在不是才三點半嗎?」
「請看看牆上的鐘,現在已經四點半了。」
我不敢相信,看看牆上的鐘,再看看自己的表,果然是不同的時間。仔細再看看,秒針靜靜地躺著不動--原來我的表停了!
我愣在那邊,腦中一片空白。因為,我本來就打算今天回塞維亞,根本沒想到會被迫滯留非洲。而我對塞烏塔的認識,僅限於旅遊書那篇短短的方塊文章,連地圖都沒有,怎麼辦?
「請問旅遊資訊中心在哪裡?」我問渡輪櫃台人員。既然要在這裡留一天,總該把當地情況弄清楚。
「在那邊,可是他們已經下班了。」
我一聽,又是一愣。
這下可好,我該怎麼辦?要到塞烏塔市區,一定要經過那群阿拉伯年輕人蹲著的那條路,而我剛剛偷拍被發現,其中又有人帶著棍子……。
港口大廳只剩我一個旅客。漸漸西沉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夕陽,把我無助而不安的影子愈拉愈長。(艾立克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