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廣場前面,是古藍維亞大道(Avenida Gran Via),馬德里最繁忙的道路之一。在中華餐館吃完餛飩麵後,我跟卡洛斯從地底中國城的地下道走出地面,沿著夜色漸深的古藍維亞大道走。兩旁商店的霓虹與流動的車燈,伴隨著行人的西班牙語交談聲與汽車不耐煩的喇叭聲,交織成馬德里的夜之風情。
一邊散步一邊遊賞街景,不知不覺走了大約兩個地鐵站的距離,來到人聲鼎沸的古藍維亞站(Gran Via),人真的多到連走路往往都得側身通行的地步。途經西班牙平價名牌ZARA的店面,心裡想著明天要來好好看看。卡洛斯要我留意身上的貴重物品,小心扒手。
站在街口,卡洛斯要我注意看道路兩旁,笑咪咪地說,以古藍維亞大道為界,麥當勞那邊是「Bitch區」,另一邊則是「Gay區」。我聽了一頭霧水。
**當「Gay區」遇上「Bitch區」
卡洛斯解釋,所謂「Gay區」,主要是Chueca地鐵站出口那一帶,但並不是同志才去,西班牙是個開放的國家,許多男女情侶也會到這一帶用餐、到Gay Bar玩。在馬德里,「性向」這件事,從來不是區分族群的依據。至於「Bitch區」,那就不必多做說明,也可以了解,呵呵。
這真是太有趣了!一條街的兩邊,竟然緊臨著兩種不同性向的區域。我決定兩邊都去看看。
首先,先到「Bitch區」瞧瞧。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
在麥當勞與肯德基門口,好幾個濃妝豔抹的女郎站在華燈初上的街邊,活脫就是「麻雀變鳳凰」電影開場時,茱莉亞羅勃茲跟姊妹淘正準備「上工」的場景;此時,一群打打鬧鬧的小朋友,從她們身邊嬉鬧著走過;麥當勞落地窗裡的年輕人照常聊天用餐,對於窗外這幅「阻街女與小朋友共同出現在一個畫面」的景象稀鬆平常,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代表小朋友歡樂時光的麥當勞,跟特種營業女郎的工作場域,竟然是重疊的。這個我原本以為應該是不相容的場景,此刻竟有一種莫名的和諧感。
後來,我跟西班牙文同學Julia聊起這件事,她的觀點是:西班牙就是因為讓孩子從小就接觸社會上不同階層、不同職業的人,包括妓女這樣的性工作者,所以自然而然養成開放的心胸,對事物的包容度也隨之提高。反觀東方社會,由於太過保守,怕孩子被污染,所以拚命隔離「不良」的人與訊息,反而造成東方人普遍放不開的個性。這樣的看法,我覺得也滿有道理的。
**男男、女女、男女:不同性別的抉擇,一樣的熱情
後來,走到「Gay區」,街上的行人比「Bitch區」明顯多很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還有許多五花八門的露天攤販,並不如想像中只有穿緊身T恤的肌肉男。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男的跟女的,你想得到的組合,這裡的街上都有。
卡洛斯說,馬德里人認為「Gay區」比較好玩,因為同志比較有創意,這一區比起對街的「Bitch區」,要精彩有趣得多。
Chueca地鐵站出口的露天廣場,滿滿的桌椅,全是喝酒用餐的人群。周圍的每一家酒吧,都傳出音樂與嘈雜的人聲。街上隨處可見手牽手逛街的同志情人、熱情親吻的男女愛侶--不同性別的抉擇,卻是一樣的熱情。

卡洛斯說要帶我開開眼界,帶我走進其中一家。裡面真是擠到不行,空氣中擠爆歡樂的笑聲與震耳欲聾的西班牙文歌。小小的舞台上,一位像極了阿莫多瓦《壞教慾》電影主角的反串藝人,正在台上彈起如簧之舌帶動氣氛,喇叭傳出快得聽不懂的西班牙文,台下黑壓壓的觀眾不時爆出笑聲,真是歡樂的氣氛!
**反串姐妹花歌舞對決,現場High翻天
外場酒保穿梭在擁擠的客人之間,幫忙點飲料、遞酒杯。裡面的客人多到那樣,外場酒保竟能清楚記得誰點了什麼,並輕巧地穿越重重人牆,迅速將飲料送達正確的客人手上,這真的是一種專業。
馬德里酒吧的特色是:一、座位很少,因為大多數人都站起來隨著音樂起舞,沒人想坐。二、進出很自由,你想混進去玩而不點飲料,也沒人知道,因為實在人擠人,但西班牙人大多會遵循「使用者付費」的原則。
那位搞笑的反串藝人後來還介紹他的「妹妹」出場,姐妹花來一場ABBA歌舞大對決,現場氣氛High翻天,非常好玩。
我跟卡洛斯爭辯那位「妹妹」到底是男是女。我認為是女的,因為實在太美麗、太嬌媚了,聲音又細柔;我不相信西班牙男人有泰國人妖的能耐,可以裝扮到這般程度。
聽我這樣說,卡洛斯笑到彎了腰,還找外場酒保來「作證」。結果我輸了,卡洛斯手上那杯酒算我請客。
**癡心妄想能巧遇阿莫多瓦...
我觀察一下現場,真是男男女女、年輕的、中年的都有,跟美國電影裡Gay Bar總是充斥緊身T恤肌肉男的印象完全不同。
卡洛斯說,阿莫多瓦本身就是出櫃同志,聽說他經常會在這一區出現。這帶給我極大的希望:說不定這一天碰巧給我遇到阿莫多瓦,跟他說我來自台灣,打從十多年前看過他的電影,就愛上他的作品,也許還能跟他合照……那就太好了。
走出那家酒吧,卡洛斯帶我到周遭逛一圈。沿途看到許多青少年,一群一群地散布在街上各個角落,以街邊停放的汽車為桌,擺著保特瓶裝的大罐廉價酒類,每人手上一個塑膠杯,有的三三兩兩聊天,有的隨著酒吧傳出的音樂起舞。
此時已是午夜,我問卡洛斯,這些青少年在街上幹嘛?
**廉價酒、塑膠杯、深夜街頭的青少年
卡洛斯臉色一沉,說這是馬德里一個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青少年晚上想找點樂子,但沒錢上酒吧玩,於是找幾個朋友湊錢,到超市買便宜的酒,成群在街上喝酒聊天,聽著酒吧的音樂過乾癮,他們主張自己有追求享樂的權利。但卡洛斯認為,這些小孩還沒長大就沉迷夜色與酒精,以後頭腦大概會壞掉。
後來,我曾發生實際經驗:當我走出一家超市時,兩個西班牙青少年向我走來,拜託我幫他們到超市買兩瓶酒,因為他們未成年,超市店員不會賣給他們。當時,我想起卡洛斯的話,為了這些孩子著想,我假裝聽不懂西班牙文,他們才忿忿地走了。
夜已深,卡洛斯開車載我回家。晚風吹散三分醉意,車窗外蜿蜒的街燈,彷彿盤旋在馬德里、啃噬夜色的一條金蛇。(待續‧艾立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