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西班牙的生活步調之後,我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卡洛斯並非上班族,他擔任電腦教學工作,有課才出門,沒事時都待在工作室裡。所以,他沒事不會早起,即使有時候比我早起,他也不會來叫我起床。
卡洛斯說,休假時,就該悠閒地躺在床上讓太陽喚醒,鬧鐘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乍聽之下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當我融入西班牙的生活之後,卻開始欣賞這樣的生活哲學。台北人太忙碌了,連假日也不容易完全放鬆,腦裡總還難免惦記著工作。
**「亦認真,亦輕鬆」的生活哲學
不過,卡洛斯強調,西班牙人懂得生活,卻不懶散;而是該工作的時候認真投入,休假的時候就把工作拋腦後,完全把自己交給悠閒與輕鬆。
卡洛斯建議我,週一到週五時,到馬德里任何一條馬路觀察,慢慢走路的大多是觀光客或老人家,在地西班牙人其實是健步如飛的,並不如外傳所說,西班牙人辦事效率其慢無比。
在這樣的洗腦之下,導致我從來沒看過西班牙的晨光,每天起床都已日上三竿。
有時候,卡洛斯會帶我到樓下的早餐店吃「Churro」(一種細長的油炸物,有點像台灣的油條),配一杯咖啡。卡洛斯喜歡把Churro浸到咖啡裡泡軟再吃,我也學著做,覺得這種吃法真像油條與豆漿的組合。
那家早餐店的老闆很搞笑,看他跟卡洛斯閒聊,常常講話講到快噴飯的樣子,雖然我聽不太懂他們聊什麼,看著也覺得滿有趣的。這家店,早上賣早餐,晚上就變成酒吧,算是充分運用。
**阿托查車站:我每天的午餐餐廳
有時候,而且是大部份的時候,由於起床太晚,我乾脆不吃早餐,直接一個人到馬德里去玩。卡洛斯曾教過我怎麼從帕拉搭火車到馬德里,相當簡單。
從卡洛斯家走到Renfe(西班牙國鐵)火車站只要兩三分鐘,帕拉到馬德里市區的班次也非常頻繁,可說相當方便。曾在書中看到一句:「等待著永遠不知什麼時候會來的Renfe火車。」我想,這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至少,我在西班牙將近一個月的期間,火車都相當準時。
搭車大約二十幾分鐘,就到達馬德里的主要聯外車站之一的阿托查(Atocha)。這段車程中,我觀察著西班牙人的舉動與談話內容,偶爾也跟旁邊的人搭訕,練習一下西班牙文,遇到的人都還滿友善的。
位於馬德里市區南邊的阿托查車站,有一個很大的室內花園,給候車的旅客休息,感覺挺舒服的。
阿托查車站也是我每天午餐的餐廳。原因是,西班牙人的吃飯時間跟台灣實在差很多。早餐還好,午餐時間是下午兩點到四點,晚餐則是晚上九點到十二點;基本上,餐廳九點以前根本不開門。
幸好,阿托查車站的簡餐店沒有營業時間限制,隨時都可以點一份三明治、麵包、配現搾果汁之類的簡餐,而且好吃又不貴。因此,我幾乎都先在此解決午餐,再到市區玩。
阿托查車站另一個好處是,離主要景點都很近,搭地下鐵只要兩站或三站就可以到,即使走路也不會太遠。
**馬德里約會著名地標--太陽門廣場「零公里」
馬德里市區以「太陽門廣場」(Sol)為中心,交通動線由此放射出去,主要景點也圍繞在四週。太陽門最著名的景點,叫做「零公里」(km 0)。它不是什麼漂亮的建築物,只是地上一塊半圓形的斑駁地磚,卻是觀光客爭相拍照留念之處。原因有二:
一、上面寫著「Origen de las Carreteras Radiales」,意思是「幅射狀公路的起點」,因此起算就是「零公里」。
二、它是西班牙人約見面的著名地點。
我第一次知道這件事,是因為看了一部西班牙喜劇電影《愛情零規則》(原名就叫「km 0」)。片中,有幾組人馬同時約在「零公里」見面,包括:從鄉下到馬德里找姐姐的大學生、想在婚前偷嘗禁果而打電話找應召女郎的上班族、跟網友第一次約見面的男同志…。結果,姐姐有事而另找女性朋友去接弟弟,正好應召女郎出現而被誤認,加上積極爭取演出機會而故意製造交通意外的女演員、懷疑援交男是她失散多年親生兒子的紅杏出牆貴婦,搞得雞飛狗跳,卻也妙趣橫生。
當我親自到達「零公里」,電影畫面一一在腦海浮現。等了好久,終於在爭相拍照的觀光客中插到空隙,站在「零公里」旁邊拍了一張紀念照,方才滿意地離去。一塊破舊的磁磚,竟也能成為熱門景點,其中的學問,就在它背後的意義。
太陽門廣場這一帶,就像台北西門町一樣,到處都是逛街的人潮,還有許多街頭藝人,非常熱鬧。比西門町好的地方是,這裡的街道又寬又直,逛起來很舒服。
馬德里為了改善治安,讓觀光客安心逛街,因此,在主要的觀光地區都設置警力。太陽門廣場是重點區域,常可看到穿著黑底、螢光黃字制服的警察站在街頭。有趣的是,許多外國遊客懶得走到旅遊資訊中心,覺得向人民保姆問路最安全又有保障。因此,這些在街頭站崗的西班牙警察非常忙碌,總是不斷有觀光客把他們當做「流動式Information Center」來問東問西,這些警察也還挺有耐心的,有問必答。
**難忘那位南美洲「三明治人」的茫然眼神…
在太陽門這一帶,我也看到兩個引起思潮起伏的畫面。
一個是,幾個黑人在街上擺攤賣盜版光碟。他們就跟台灣違法擺攤的攤販一樣,一大塊布上面散落擺滿著各種光碟片,如果警察來了,布的四角一抓,就可以馬上落跑。
我趨近一看,大部份都是美國好萊塢的大片,有不少白種人觀光客圍觀購買。我心想,愛貪便宜而不尊重智慧財產權的心態,舉世皆然,東方人與西方人其實都一樣。
第二個畫面,是在太陽門著名的小熊雕像旁邊,看到那位身上背著前後兩塊招牌看板的「三明治人」。那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穿著髒髒舊舊的衣服,腳上踩著拖鞋,一看就知道是南美洲來的。令我難忘的,是他那雙茫然落寞、帶著憂傷的眼神。
拉丁美洲由於經濟狀況不甚佳,許多人離鄉背井,到語言相同、經濟情況卻好得多的西班牙找機會。不過,這些到西班牙謀生的拉丁美洲人,許多人沒有什麼特別專長或人脈,只能做出賣勞力的藍領工作,例如清道夫、修路、幫傭等。有的就像那位「三明治人」一樣,只能打臨時工,賺多少算多少。
**很「蝙蝠」的卡洛斯
比較起來,同樣來自南美洲的卡洛斯,他有自己的公寓,從事電腦教學的白領階級工作,比起其他同鄉,際遇算是好很多。南美洲人大多皮膚黝黑、身材較矮小,一眼就看得出來;但卡洛斯的優勢是,他皮膚較白、身材較高,看不出是南美洲人。
此外,語言是另一個關鍵。卡洛斯懂得如何巧妙地轉換腔調與用詞,用西班牙人的方式講西班牙文,而不是拉丁美洲的方式,這更讓西班牙人看不出他其實來自南美洲,讓他比較容易拿到工作。這是他在西班牙生存的方式。
只有在跟同樣來自南美洲的朋友聊天時,卡洛斯才會盡情地用他從小慣用的語言。除非西班牙人問起,否則,卡洛斯不會主動說明自己來自阿根廷;但如果被問到,他也不會迴避,直接回答。
我突然想到蝙蝠,一種介於鳥類與哺乳類的生物。從某個角度來說,卡洛斯也算是一種「語言上的蝙蝠」吧?
**機會永遠是給準備好的人
其實,卡洛斯十年前剛從阿根廷到馬德里時,也曾渡過一段艱苦的時光。
他初到此地,沒有任何人脈,因為能言善道、長得也體面,從銷售員、業務員開始做起。隨著時間過去,他慢慢認識一些人,也利用時間上課學習電腦,拿到證照;後來有朋友介紹他電腦教學的工作,他抓住機會,開創一條比其他拉丁美洲人更好的前途。
我想,每個飄洋過海到西班牙的拉丁美洲人,其實都曾懷著一份夢想。只是,機會永遠是給把自己準備好的人,卡洛斯正是其中之一。
這才發現,原來在西班牙,即使講的是差不多的語言,雖然檯面上並沒有明顯的種族歧視,但西班牙人與拉丁美洲人之間,其實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差異。
不知為何,我心裡生起一股淡淡的傷感。(待續‧艾立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