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文學了三年多，親自到講這語言的國家走走，一直是我心所願。前往中南美洲的難度較高，因此，我把目標鎖定西班牙。將兩年沒休的年假零存整付，我終於有機會到西班牙度過將近四個星期的時光，行跡幾乎踏遍半個西班牙領土。
＊＊曾在歐洲遇劫，不怕死再度出發
雖然十年來我每年都會出國自助旅行，但以往都是去講英、日文的國家，西班牙文國家還是頭一遭。再加上，前幾年到比利時旅行時，曾在布魯塞爾慘遭黑人搶劫還被殺傷，差點橫屍異國街頭；此番再度造訪移民問題日益嚴重的歐洲，心裡有些忐忑。
一位在台灣工作多年的西班牙朋友，正是馬德里人。他知道我要隻身前往西班牙，而且首站就是馬德里，憂心忡忡地提醒我一定要小心，還告誡我如何防範、保持安全。我心裡一陣涼。天哪，連當地人都這麼說，這……。
不行，不能就此卻步。世上哪個城市沒有犯罪？重點應是自己小心安全，而不是因噎廢食，否則豈不哪兒都去不了？
因為我曾在歐洲被搶，這次西班牙之行，老媽特別擔心。成為自助旅行者的基本條件之一，就是讓家人能夠對你的旅程感到放心。因此，我列出可能的行程（雖然也許會視實際情況做調整，但大致上八九不離十）、台灣駐西班牙辦事處與當地朋友的聯絡方式、護照影本、銀行帳號（萬一不幸又被搶，身邊沒錢時，老媽可將緊急用錢入帳，讓我在海外提款）。老媽看我準備周全，才稍稍放了心。
我覺得，從另一個角度看，曾經被搶劫，其實是有益處的，因為那會使我在旅途中更加小心注意，並且知道若發生狀況該如何處理。
＊＊認識多年的西班牙網友，派上用場
有句話說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拜網路科技之賜，我在即時通訊軟體Skype、MSN Messenger上認識不少外國朋友，其中，馬德里的卡洛斯與巴塞隆納的荷西，都是相識已久的朋友，尤其我跟荷西甚至已經在網路上聊了三年。這次前往西班牙，當然得去拜訪他們，一來見見彼此的廬山真面目，二來在人生地不熟的西班牙，有當地人罩著，總是比較有安全感。
我在MSN上跟卡洛斯與荷西說有意到西班牙旅行，立即受到熱烈歡迎之意，兩個都說我可以住他們家，不僅省旅館錢，還有人當嚮導。尤其荷西還立刻根據我的休假日期，幫我安排可能的行程與交通動線，以提供我參考（荷西是位60多歲的開朗老爺爺，老把我當他兒子看）。西班牙朋友的熱情，真令我感動不已。
雖然西班牙朋友都熱情表示願意幫忙，但我可不能自以為高枕無憂。應準備的事項、該做的功課、發生狀況時的替代方案，一樣也不能少。因此，我買了旅遊書研讀，上網查詢最新資料，並向去過西班牙的朋友請益。
就這樣，一邊忙著在放假前把工作處理妥當，一邊忙著規劃西班牙行程，還得跟卡洛斯與荷西在MSN上討論細節。不知不覺中，出發的日子就這麼到了。
＊＊整架飛機只有我一個東方人…
這趟飛機航程是一場長期抗戰，從台灣途經香港、蘇黎世，然後才到馬德里，算算得花上十六、七個小時。飛往香港時，機上幾乎全是台灣人；從香港到瑞士蘇黎士，亞洲旅客銳減到只剩一成左右；直到從蘇黎士飛往馬德里的中型飛機上，前後左右望望，除了我以外，已經看不到東方臉孔了。
隨著愈來愈接近目的地，我也愈來愈興奮緊張；身邊的旅客幾乎全在講速度超快的西班牙文，那種「臨場感」更加強烈。想想，應該把握時間練習西班牙文會話，以培養語感，畢竟西班牙並不是英文到處可通的國家（就像台灣，雖然台北等大城市會講英文的人比較多，但外國人要在路上找到懂英文的台灣人，還是得碰運氣，更別說是到大城市以外的地方）。於是，我拿起旅遊書，嘗試用西班牙文跟鄰座的人搭訕，詢問他們關於馬德里的事，雖然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為了買電話卡，折騰半天
到達馬德里機場，我第一件事是打電話跟卡洛斯連絡。卡洛斯說他如果有時間，可以到機場接我；我傳了Email告訴他我的班機時間，卻直到上飛機都沒接到他的回覆。
跟我同年紀的卡洛斯其實是阿根廷人，他在十年前決定離開南美洲，到其他國家開拓全新的人生，於是選定西班牙落腳，一待就是十年。由於拉丁人的個性往往熱情卻不嚴謹，我很擔心他雖然嘴上說會來接機，事實上卻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而不出現，所以我已準備替代方案：研究好從機場到馬德里市區的交通方式，並且預約了一家便宜的青年旅館，如果卡洛斯放我鴿子，我就自己去。
無論如何，必須先買一張電話卡。我有準備手機，但僅做為緊急聯絡之用，以免不知道我出國的人打來，彼此都要付高昂的國際漫遊費用。沒想到，光是買電話卡，就是一件折騰人的事。
我先走到小賣店，說要買電話卡（根據日本經驗），店員搖頭說沒有，要我去樓下的郵局買（郵局賣電話卡？）。我拖著行李走到一個小小的郵局窗口，排了老半天的隊，終於買到一張，拆開來，卻無法在公用電話上使用；一問之下，旁人告訴我，我買到的是國際電話卡，不能打市內電話。想必是郵局的人看我是外國人，直覺地就賣我國際電話卡。
我自認倒楣，又拖著行李到郵局，再排一次老半天的隊。輪到我時，我強調要買一張「可以打電話到馬德里」的電話卡，窗口的歐巴桑看我又出現，問說我不是剛剛才買了嗎？我又以不輪轉的西班牙文跟她說明半天……。
當我筋疲力盡地終於買到一張市內普通電話卡，離開櫃台一轉頭，一個人正笑咪咪地看著我。
「卡洛斯！」我大叫，他用力地給我一個擁抱。第一次看到卡洛斯本人，覺得他長得真像演過《七個畢業生》、《紅粉佳人》、《神氣活現》的80年代偶像明星安德魯麥卡錫（Andrew McCarthy）。
我問卡洛斯，看到我剛剛為了買一張電話卡那麼糗，怎麼不出手相救？他笑咪咪地說，因為看一個東方人講不輪轉的癟腳西班牙文很好玩，所以想多看一會兒，笑一笑有益健康。（這小子！先搥再說…>"<）
我問，怎麼一張電話卡這麼難買？卡洛斯說，西班牙人大多用手機，偶爾才用硬幣打電話，所以電話卡很少人買。
我又問卡洛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說，在馬德里機場的東方人不超過三個，要認出我並不難。我說不確定他會不會來接，所以才買電話卡想跟他連絡；他說有回信跟我說會來接我，因為他今天正好不必工作（我後來打開Email，果然有卡洛斯事前的回信，想必是傳輸過程延遲了）。
＊＊在馬德里第一個聽到的音樂……周杰倫！
卡洛斯帶我到停車場，一看，他的車還真拉風；是車頂挖個洞，裡面的人可以站起來伸出上半身兜風的那種。
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我看著窗外的風景，涼涼的風吹進來。想到自己真真正正地是在西班牙了，感動得有種想哭的感覺。
此時，卡洛斯一邊開車，一邊動手按下音響的按鍵，瞬間把我的西班牙陶醉感消去大半－－竟然傳出周杰倫的歌聲！
我問卡洛斯怎麼會有這張CD，他說是前陣子到東南亞考察業務時，在馬來西亞買的。當時他在逛唱片行，店裡正好在播這張CD，他聽了一會兒，雖然不懂歌詞，但覺得旋律不錯，就買了。
我拿起CD外殼看，是《十一月的蕭邦》那張專輯，卡洛斯特愛「夜曲」那首。我重新看著車窗外的西班牙風景，重新感受涼涼的風吹來，耳邊卻傳來周杰倫的歌，又想到蔡依林的「馬德里不思議」，那種感覺……有點詭異而好笑。
＊＊住在西班牙名導阿莫多瓦拍片地點－－「帕拉」
差不多把周杰倫的歌聽了一輪，終於到了卡洛斯的公寓。他不是住在馬德里市區，而是大約二十分鐘車程的市郊，一個叫「帕拉」（Parla）的地方。
我為此感到很興奮。因為卡洛斯跟我說，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曾在這裡拍過一部電影《窗邊上的玫瑰》（La Flor de Mi Secreto），而且阿莫多瓦的姐姐就住在帕拉。
阿莫多瓦是我最愛的西班牙導演。大學時代在校內影展看過他的系列作品，從此愛上他的電影；事實上，我後來決定學西班牙文，有一部份是因為這個。阿莫多瓦的片子大多在馬德里拍攝，只有兩部在巴塞隆納拍。
如今，我竟然可以親炙阿莫多瓦曾經拍片的小鎮，而且跟他姐姐住在同一個社區；說不定阿莫多瓦這幾天正好來這裡探望姐姐，我還可以見到他哩！光是想到這一點，夢裡也會笑。（我後來看了《窗邊上的玫瑰》，裡面真的有一段出現帕拉的街景，卡洛斯的公寓似乎也有被拍進去，呵呵，真有趣^^）
＊＊阿莫多瓦與蔡明亮的共同點
跟幾個西班牙人聊天之後，我發現，阿莫多瓦跟蔡明亮有許多共同點：他們都是同志、電影都有許多情慾描寫、在國外都比在自己的地方受歡迎與肯定。
阿莫多瓦雖然為西班牙電影在國際上拿下奧斯卡等多項大獎，但大多數西班牙人卻不太欣賞他，尤其是中年以上的族群，認為他的電影太瘋狂而怪異，根本脫離生活常軌，「誰的生活會充滿同性戀、變性人、懷孕修女、搶同一個男友的母女、綁架AV女優這些事？」
後來，我尋遍西班牙三大城市馬德里、巴塞隆納、塞維亞，從「英國宮」（El Corte Ingles）、法雅客（Fnac）等大型賣場，甚至到同志書店（阿莫多瓦是出櫃同志，作品也多與此有關），都只找到阿莫多瓦的三部DVD－－《烈女傳》、《我的母親》、《悄悄告訴她》。我後來回台北找，買到阿莫多瓦的DVD數量比在西班牙還多上數倍。
看來，屢屢在國際影展為西班牙爭光的阿莫多瓦，在自己的國家卻掌聲稀落；這跟蔡明亮豈不相似？（待續‧艾立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