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看到信箱裡躺著一張寫著日文的明信片，直美寄來的。我笑了笑，心裡暖暖的。

直美是我一個很特別的日本朋友，也是我生平第一個在自助旅行中認識的外國朋友。我們不常聯絡，卻總在心裡想到對方時，稍個訊息給對方。

我們相識在電腦網路還未盛行的年代，因此，總是用筆寫信給彼此；即使後來Email大大流行、甚至取代傳統郵件的功能，我們還是習慣親筆寫信給對方。

＊＊十年前，在初秋的京都偶遇

跟直美的初遇，是在1997年初秋的京都。至今正好十年。

那是我第一次出國自助旅行，選了我最想去的夢幻古都－－京都。因為，以前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實在太想親眼看看，當年那個在金閣寺出家的年輕和尚，為何會為了金閣寺的絕美而發狂，甚至不忍見到它隨著歲月而凋敝，決定放火燒了它，永遠留住金閣寺最美的一刻。

當時，我的日文程度還是三腳貓，想去搭金閣寺與嵐山之間的京福電鐵，卻不知身在何處。在我徬徨猶豫該不該問當地人時，直美正好在此時出現。

「阿…阿諾…蘇咪媽現。」（嗯…那個…不好意思）我曾在剛抵達京都時，以英文問路，結果一句「Excuse me」剛說出口，日本人就嚇跑了。因此，只好硬著頭皮講日文。

直美是典型的溫柔又親切的日本女孩，她帶著甜甜的微笑，很有耐心地聽我到底要幹嘛。當她終於弄懂之後，講了半天「向左轉向右轉」之類的，我都一臉迷濛狀，於是決定帶我去搭京福電鐵。

一路上邊走邊聊，原來直美是立命館大學的學生，學校就在金閣寺附近。她是外地生，老家在靜岡縣，為了念大學才到京都。再一年就要畢業的她，對將來就業有些迷惘。

以我當時那麼肉腳的日文程度，怎麼會聽懂這麼多？那是因為直美起碼是個大學生，雖然英文不太靈光，但總可以輔助一下。就在一個講癟腳日文，一個講癟腳英文的情形下，倒也聊得相當愉快。

＊＊一張合照，牽起淡然卻恆久的跨國情誼

終於走到車站之後，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要求直美跟我合照留念；她微笑地答應了。請路人幫忙按了快門之後，我順勢問直美，要把照片寄給她，該寄到哪裡？直美想了想，寫下她在靜岡的老家地址，而不是京都的住宿之處。

我當時沒多想，但後來有點感動－－這表示，她想跟我當長期的朋友，所以不是留她再一年就要畢業離開的京都地址給我。

順利地到了金閣寺。在初秋乍紅的楓葉中，親眼見到陽光照耀下、金碧輝煌的金閣寺，我感動得眼淚直流。

回到台灣，我將這份感動，連同那張合照，一起寄給直美。

我們頻繁地通了一陣子信，後來漸漸疏了。生活中有太多事要忙，後來的旅行中又認識更多朋友，偶爾想起直美，卻沒再動筆寫信給她。

幾年後，直美突然來信，這次是從東京寄來的。她說，畢業之後，由於在地方上謀職不易，因此，她跟大部份的日本大學畢業生一樣，到機會多多、繁華處處的東京找工作。一個鄉下女孩到了大都市，只能在商社從基層做起，整天為男同事倒茶、影印、送文件；雖然跟自己的期許有落差，但她仍積極期盼未來。

我回了信，要她好好努力。此後，又是好長一段時間的空白。

＊＊她到台北旅行，還寄來101明信片

直到今天，直美突然又稍來訊息，而且是一張台北101的明信片，上面還蓋了紀念戳章。

原來，直美10月7日到台北旅行，國慶日那天才回日本。她說，雖然天氣不佳有點可惜，但台北101令人印象深刻，台北的街道很漂亮，台灣人也都很親切，所以，她覺得很開心。這張明信片，是她在逛101之後，在台北寫的，投入了台北的郵筒。

我不怪她為何不事先跟我聯絡，好讓我當導遊之類的。我認為，這是我跟她這些年來最舒服的關係，也是最適宜的距離。畢竟已經十年過去，我變了，她也變了；即使重遇，無論是在東京或台北的街頭，我們都不可能再回到當年那個初秋的京都、回到當時那個自己。

然而，若是彼此不再見面，維持著偶爾想起對方、就稍個訊息這樣的方式，那麼，當我們每次動筆寫信時，腦中浮現的畫面，永遠會回到那年的京都，在字裡行間，也永遠會映照著古都美麗的楓紅、以及美得讓人流淚的金閣寺。

於是，我拿起筆，寫了一封回信，給我這位不常聯絡、卻在彼此心裡都佔著一個角落的朋友。

我始終沒告訴直美的是，那張在京都的合照，一直立在我的書桌案頭，十年依然。（艾立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