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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不落國 > newbooks > 2007年 > 7月 > 7日
July 7, 2007
宮尾登美子《平家物語》精采書摘(八)--萌黃鎧甲
遠流書蟲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4:33:07

 

兄弟間為了狗兒小白起紛爭,甚至演變成流血事件的當天夜裡,宗子揚言:

「今晚,無論如何都要請你們父親大人做出裁示。」

在宗子的命令下,四個孩子不能上床就寢,全部正襟危坐在忠盛的起居間,等候父親歸來。正確的說法應是,家盛臉色蒼白的躺臥在房間的角落,但同樣受傷的梅壽丸,額頭上纏著布條,卻逞強地和哥哥們一起跪坐著。

清盛發現後勸他說:

「你也去躺下來吧。」

「沒事,沒事,我強壯得很。」

梅壽丸極力展現好強的一面,但熬不過睡意,一顆小腦袋東晃西晃地划起船來,偶爾驚醒過來,又馬上調整好姿勢,端正坐好。

半夜,接近子時,大門外傳來馬的嘶鳴聲,宗子立刻起身,前往迎接。

顯然,她不打算在孩子面前說明這次騷動的始末,而是想以宗子的立場向丈夫表明態度。她在迴廊中央遇上忠盛後,頻頻交代。

忠盛一副「我明白,我明白」的點頭回應。進到孩子們等候的房間時,頓時衝天的酒臭味充滿整個房間。

父親喝醉了,這下子自己大概又要挨上兩三拳吧!清盛抱著覺悟的心。

「父親大人,您回來了。今天辛苦了!」清盛帶著弟弟們一起問候。

忠盛意外心情愉快地說道:

「我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是兄弟吵架。」

說完,一屁股坐在正中央,邊喝著下人端上來的酒,邊繼續說道:

「聽說禍首是隻狗。清盛,狗是你帶回來的?」

「是。我到祇園女御大人的館舍時,這隻狗一直跟在後頭,趕都趕牠不走,最後就一路跟回到家了。」

清盛小心措詞,瞬間,忠盛的眼裡閃過異樣眼光。

「你去了女御大人的館舍嗎?」然而忠盛並未深究,話鋒一轉:「近來,京中野狗增加,我聽說就連﹃檢非違使﹄(官名,負責京都治安)都為此事大感頭痛呢!這些狗甚至出沒宮中,譬如清涼殿的庭院裡,就到處都是狗屎,就連天皇都嫌臭呢!雖然也派人打掃,不過沒多久又回復老樣子。狗也可憐,最近到處鬧饑荒,飼主養不起就丟棄,要是遇上餓壞的人,怕是被抓去烹煮裹腹吧!」

說到這裡,頭纏布條的梅壽丸跑到忠盛面前。

「父親大人,拜託,拜託。以後梅壽丸一定會小心看顧小白,絕不會讓牠再咬人。請您讓我養牠好不好?」

說著,雙手扶地,懇切央求。

一旁的家盛聞言,也帶著祈求的眼神看著宗子。宗子微微點頭,膝蓋往前挪。

「老爺,就別養狗了。家盛的災難還不夠嗎?保護孩子、趨吉避凶不是父母的責任嗎?」

對於宗子強硬的口氣,忠盛藉著酒意哈哈帶過,他怪腔怪調地說道: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夫人。不過就是一隻狗嘛!養不養牠都與天下大事無關。小白既然是自己跑來咱們府邸,當然就是我平家的一員。家盛若能從此不再懼怕狗,也算跨出一大步呢!」

說完,手抓著酒杯,吧嗒一聲倒下,不一會兒工夫便鼾聲大作。

宗子無奈地咬著嘴唇,拉起家盛的手回北對屋去。清盛也帶領兩位弟弟回到自己的房室。喝醉酒的父親真是沒用!清盛心中想著想著,自己也進入夢鄉。

隔天一大早,除了菊壽丸,其他四人的乳父全被忠盛召到跟前。

與昨晚喝醉酒時判若兩人,忠盛一臉神清氣爽的說道:

「我把你們召來,沒有其他事情。我平家四個男孩,在各位的調教下,日益長成,忠盛身為父親,要再次感謝各位的用心。

「現在,我決定讓孩子們擁有自己的武具,重新調製後的大鎧甲,會分別交給四個孩子。平家的武具倉裡,有以前留下來的兵器武具,雖然裡面應有盡有,不過,若能擁有適合自己的兵器,將來在戰場上也較好發揮。所以,希望各位能和孩子們好好商量,除了準備胴丸(筒形的輕便鎧甲)、護胸鎧、腹甲和完整的大鎧甲外,馬具、外加強弓、長刀也都必須全部備齊。」

「可是,老爺……」首先提出疑問的是六歲梅壽丸的乳父平四郎光明。「我家少爺現在正值成長階段,那些難得獲得的武具,只怕過些時日又不合身了。」

有同樣顧慮的還有竹壽丸,甚至家盛,就連已經十六歲的清盛,身形也日益壯碩。

忠盛笑道:

「這點我明白。製作一件大鎧甲本來就非常費時,而光是一件甲冑就要兩千枚小鐵片或皮革;皮革要煉製完成,夏日需一百九十五天,冬日更需二百六十五天。想備齊所有配件,一套少說也需兩年吧。考慮到這一點,還是提早為他們量製成人尺寸,好備來日不時之需。」

聽到主人的吩咐,家盛的乳父維綱也問道:

「老爺,是否這兩三年裡將有大戰役?」

忠盛立即否定,並以展示武家氣勢的口吻說:

「不,這種事不會發生。但身為武士要有隨時赴戰場的覺悟才行,到時,光有人才沒有武器也成不了大事。再過不久,我們邸裡會聘請平家專任的鑄鐵師,以及各種細工師傅,負責製造和修繕維護武器。」

誠如忠盛所言,幾年後,平氏府邸內聚集了專精於長刀、槍、矛、弓矢、馬鐙、轡等等的各項細工師傅。他們日夜趕製,充實武具倉庫裡的武具、馬具。

不過,這時候的祇園社附近一帶到七條街,都還是製造兵器、馬具的店家,以及統籌這些貨品、接受武家訂單的商人。這些人平日經常出入府邸,只要跟他們吩咐一聲,需要的兵器武具就會送上門來。

乳父們招來商家,仔細商討後,決定各自所要的武具。唯獨清盛的乳父傳八郎對商家提供的萌黃(萌黃,黃綠色;,編織甲片的繩線)究竟如何製作,始終放心不下,他決定親自跑一趟細工屋。一天,他招呼清盛:

「先去看看繩的顏色,如何?」

兩人四處瀏覽,最後在一家細工屋前站住。那屋裡傳出類似動物的氣味。聽到有人上門,裡頭傳出「來--了」的清亮回答,接著,一名年約二十左右的女子小跑步出來。

「如果要看繩,我們這裡不是賣店。」

對方會這麼說,是因為這裡只負責製造商家下單的各類細工。傳八郎明白這一點。

「不,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只是想了解繩有哪些種類,也好多長些知識。」

「這簡單,你們儘管慢慢看。」女子親切地招呼二人到走廊邊。「有絲繩、皮繩,還有唐綾繩。」

女子說著,從箱子裡拿出各式樣品,並排陳列。

清盛這時才發現,原來屋裡的動物氣味是製造皮革產生的味道,他向一旁探看。

「傳八郎,家盛是紅繩,竹壽是青色,梅壽粉櫻色,再加上我的黃綠色,聚在一起,可真燦爛奪目呢!」

聽到這話,女子看了一眼清盛後,說道:

「這位可是領頭的少爺?大少爺應該穿戴紅繩的鎧甲呀!」

傳八郎有些激動的說道:

「沒錯!這位正是大少爺。將來可是要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傳八郎,快別……」

在清盛制止前,女子忽然提高嗓門。

「原來如此,那您更該穿戴紅色的才對。所有紅色的武具都齊備後,您的馬上英姿更顯得神勇無比呢!大將穿戴樸素的萌黃色,反而家臣穿著紅色,這不是顛倒了嗎?紅色是戰勝的顏色,是吉祥的顏色,請您務必挑選紅色。」

女子振振有詞地推薦,兩人為其氣勢所懾服,只能頻頻點頭。

走出店家,傳八郎手騷著頭說:

「真傷腦筋!怎麼辦好呢?」

清盛安慰道:

「沒關係,萌黃色也很好看。將來,說不定哪一天我會擁有第二件鎧甲,那時再挑紅色,火燄般的緋紅色吧!」

說著,兩人已經走到六條街的轉角處,遂在此分開。接下來,清盛要去值夜勤。正一個人往皇宮走去時,後方突然傳來「武士大人、武士大人」的叫聲。聽到呼喚聲,清盛回頭一看,原來是方才細工屋的女子,她邊揮著手裡拿的白色東西,邊跑向清盛。

「您掉了東西,這個。」女子遞上多出汗的清盛平日不離手的汗巾。

「真是謝謝你。」清盛低頭一禮。

「方便的話,能讓我知道您的大名嗎?」

女子抬眼乞問,清盛報上自己名姓。

「啊!是六波羅的少爺。」知曉和鎧甲相關工作的女子說道,接著她壓低聲音:「這麼說是鶴羽小姐的……」

眼睛直盯著清盛上下打量。

對清盛來說,對方這句話帶給他的震撼不小。自己也是到了七歲才被告知母親的名字,而眼前這位從事細工業的女子和平家沒有半點淵源,卻能脫口說出亡母的名諱。

兩人讓過大型牛車,清盛邀女子一起站在路旁。

「你怎麼會知道?誰告訴你的?」

女子聞言一笑。

「京裡人最喜歡探聽別人的事了。鳥的嘴裡早上掉了一根羽毛,不到中午,整個京裡的人一定全知道。尤其是尊貴之人的傳聞,像公卿或武家等--」說到這裡,女子拍了一下胸口。「您想知道什麼,找我就對了。我叫阿德,外號﹃消息靈通的小雀﹄,難聽一點的也有人說是﹃地獄耳﹄(善於聽別人私密)的小雀。」女子一口氣說完。「清盛少爺,有空再到店裡來。」

阿德輕輕彎腰,正要轉身離去時,清盛伸手攔住。

「阿德小姐,如果你知道我母親的事,能否詳細說給我聽?雖然我很想祭拜母親,可是我既不知她的容貌,連聲音都不記得,這未免太說不過去。哪怕是一點點,如果你能讓我知道母親生前的喜好或習慣,我都會感激你的。」

「清盛少爺,您今年幾歲了?」

「十六。」

「十六歲啊!不管男孩女孩,還是依戀著母親的年紀,就算外型已經長大……清盛少爺思念鶴羽小姐也是人之常情。不過,再忍些時日會比較好。我不會消失,我和家父一直都在七條經營繩細工生意。明年,不,後年吧,你再來找我。到那時候,你問的問題,我全部回答你,好嗎?」

說完,阿德轉身小跑步離去。

真奇怪!清盛心中納悶,一個人慢步踱向宮裡。

毫不相干的女子,為什麼會知道母親的事?還說京裡人喜歡風聲傳聞。難道那年夏天母親病倒路旁的事,也傳遍整個京都市街?果真如此的話,不知情的豈非只有做兒子的自己嗎?再說,既然成為街頭巷議的傳聞,自己更該弄個清楚。

清盛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傳八郎。傳八郎斜著頭說:

「對公卿或武家的事,無所不知?對方既然這麼說的話,很可能那位阿德和她父親是一邊經營細工屋,一邊兼做注進屋(藉通風報信販賣消息的人)行當。就是那種嘴裡喊著:﹃緊急快報!緊急快報!﹄前來出售敵方動態的傢伙呀。他們的消息大多是道聽途說,空穴來風的居多。不過,也有些消息的確得花上大筆銀子交易呢!」

傳八郎的推測,對此時的清盛沒有多大作用,不過,日後清盛為得到坊間情報而組織的禿髮隊(童髮,齊耳短髮),正是這位消息靈通的小雀小姐的建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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