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在瑞典斯德哥爾摩 Drottningholm 王宮正前面的海灣，瞧見兩隻雪白的天鵝，和幾隻鐵灰毛絨絨的「醜小鴨」。我問女兒們，這是黑天鵝？還是醜小鴨啊？怎麼這幾隻醜小鴨長得這般大？小女兒笑說，媽咪，是 teenager 天鵝，ok？回家之後，我上網找了整個醜小鴨蛻變成美麗白天鵝的成長過程，好啦，女兒沒錯，還真是青少年期正在「轉大人」的天鵝啦；我心想，安徒生寫得可真傳神咧！

當時的岸邊，兩隻氣質高雅的白天鵝，正張著嘴、賁張著羽翼，以火力十足的音量和岸上一隻大狗互相對峙，而伏坐一旁的三隻灰毛小鵝，顯得慌張無助的依慰在奮起保護牠們的白天鵝身旁。

陰霾蔽日的淒冷夏日午後，站在岸邊的我看得出神，一時忘了那竟然已似入秋的八月天，不僅颼颼的冷風呼嘯來去，連路上的行人都紛紛穿上了夾克。北國的夏天，就是這麼的短促。眼裡所見的白、灰天鵝家族，以及醜小鴨終究幻變為羽色純白、氣息不凡的大天鵝過程，深深引我低迴、沉思。

返家前後，我總是在想，為什麼當初會以初抵赫爾辛基新生活的開始，做為我這本書《沒優資優班，珍視每個孩子的芬蘭教育》的起頭？

或許，是自己心底深處一直以來想要傳達些什麼吧？雖然有些文字對某些人來說，不過是敘述與描繪，但對我而言，書中的起頭與後記的結尾那些看似平淡的文字，卻是我思緒不斷澎湃之際，洶湧出數不盡的感慨之中所寫下。

 補充幾段後來因為篇幅所限，而無法加入書中開頭第一篇的對話段落：

「芬蘭，你能接受嗎？」一位同事憂心忡忡的問著。

「都已經確定了，還談什麼接受不接受啊。」先生回答說。

 一場席別宴上，一位涉外事務的專業人員對我們說：「我跟你們說啊，你們去那個什麼蘭的，沒有用啦！」我們愕然問道：「沒有用？？」

他緊接著說：「我問你們，她會一次派兩艘航空母艦來台灣嗎？我跟你們說啊，去那種國家一點用處都沒有，只有美國才是最重要的啦──」

 「一──點──用──處──都沒有？？？ 」老天，為什麼總是有人如此斬釘截鐵的去給自己一點都不熟識的國家下定論，而且還是對國際事務有所謂的「專業」概念的人才？我真的是百思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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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這還算了，我先前也曾經眼見一位待過號稱「全球最重要的都市、世界最大強國家首善之都」的朋友，就對於一位來自偏遠太平洋小島的同事說：「有關你那裡事情的訊息，我連看都不看！」

「看都不看，那些在我們看是大事，你竟然說，連看都不看。」對面的同事忿然回應，我在一旁聽著，心想這要是再談下去，大概要劍拔弩張了。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太多人習慣以美國看天下，甚至於是以美國的標準來看世界；這不是不好或是不對，只是當任何人習慣以一種價值觀，到處套用，或是以自我所處身的環境為中心，來看世界其他各地時，實在也應該要對於其他地區的人們，多一些基本的尊重與同理心呢。

安徒生筆下的醜小鴨，當大家都認為牠一無是處，而到處受排擠、白眼之時，哪想得到牠也有展翅萬里、羽翼瑰麗的一天呢？而我在 Drottningholm 王宮前所見，不正是典型天鵝一族蛻變前後的鮮明對照嗎？我想，這世界與人生，應該是無限寬廣和無窮可能的吧。美國大老鷹，或者托庇其下的燕雀，確實不知遠方的天鵝鴻鵠一家，早已自身完成了奇幻的轉變，即將一飛沖天了呢！

寫完了《沒有資優班》一書，我的許多想法與觀念，也一直在逐漸改變之中，日後再將一些沉澱下來的心思，在不同機會裡敘述一二。今天最想說說的感觸不過是，如果將以上所有的對話，都把「芬蘭」這個國家換成為你我生活周遭裡的「某某學校」，那言談對話之間，那種自以為是的偏狹視野，和隨之而來的謬誤見解，真不知會傷害了多少無辜的孩子們呢。比如說，某某人說，「只有唸某某名校才對，那個學校你也唸啊？」諸如此類的…

《沒有資優班》的第一篇「新生活的開始」，正是希望用一個真實的搬遷記述，表達內心中那份有人對於芬蘭不瞭解而妄自論斷，所發出的強烈感受，以及當初有著不少人們對於我們即將前來芬蘭所給予的「同情」，和對於這個遙遠北國的「鄙視」。

所以我在《沒有資優班》一書的後記中，心情沉重而且淚潸潸的寫下：

『…. 我想這一次，從芬蘭回到台灣之後，親友們必然知道我們曾經去了何方；不會再將「芬蘭」當成「丹麥」或「俄國」，更不會再將「赫爾辛基」視為「斯德哥爾摩」了。…』

想到了那幾隻青春期醜小鴨的我，倏然驚醒，發現自己原來正在曾經被外界視為「醜小鴨」的北方天鵝之國裡，一住就好多年了呢。很慶幸自己能見證了這個天鵝轉大人的過程。

在此和各位分享這段成書過程的背後心情點滴，也真心感謝那群醜小鴨，和正在振翅奮起的雪白天鵝。

註：前兩張照片中的天鵝們是今年八月份在瑞典 Drottningholm 王宮前所見的，而後兩張的天鵝們則是在前兩年仍處冰封時期的芬蘭灣三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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