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在北國芬蘭，每回到了鄰國瑞典，就不免驚歎連連；但到底歎些什麼呢？歎她的超市比芬蘭來得豐富、明亮，歎她的商家更寬敞、多樣，歎她的古典建築比芬蘭多又美，歎她的小鎮更是精緻細膩；歎她的男女老少，總比北國芬蘭居民多了這麼點笑容。
好像每回要去瑞典之前，就多了點興奮，不只是因為一下子從芬蘭素雅清麗的藍底白十字旗幟，到了隨處可見的鮮艷亮眼藍底黃十字的瑞典「宜家」本色，而且隨處逛個超商或進出圖書館，都能使我開懷不已。一來，我本來就喜歡東晃西逛，二來，或許是因為對於芬蘭過於熟悉，總覺得需要帶點驚豔與刺激回家去。
我在瑞典、芬蘭的大小城鎮遊晃了幾年，在不經意之中發覺了兩國文化、社會、藝術間，既相似又相異之處。曾經到過芬蘭西北邊的 Tornio 城，她與瑞典的 Haaparanta 城，只隔著一公里寬的河流相對望。
於是，我們就在這兩座連體嬰般的「雙子城」間來來去去，不是先跑到瑞典逛逛吃個飯，再回芬蘭來住旅館，就是先把芬蘭的景物遊歷一番，再開三分鐘車進去瑞典吃個冰淇淋，兩國來去無數回。雖然兩城僅僅一海之隔、幾分鐘路程之差，但對我的感受卻還是有著千里一般的差異。
除了 Tornio 和 Haaparanta 之間的穿梭，先前也從芬蘭西部的 Vaasa 港乘坐渡船來到了瑞典的 Umeå ，下船一路開車到 Luleå 。車一進城，就望見一棟亮麗壯觀的建築，吸引著我的目光，想不到我們全家竟一齊脫口而出：「啊！圖書館！」，不由自主的即刻衝進去一探究竟。看到這與芬蘭似曾相識，但更具規模、新穎漂亮的公共建設，為這座小城增添了地標式的繽紛色彩。(關於 Luleå ，以後再詳細介紹囉！)
突然間，我很有所感的和先生說，芬蘭要是沒有瑞典的六百多年統治以及長期以來的典章、文物、宗教、藝術影響，就不會有今天的芬蘭形貌與社會人文氣息。但有趣的是，芬蘭廣納了可以吸收融入的瑞典優質特色，而後再以自身發展出來的風采呈現。
至於尚未完全吸收，或仍然學不齊全的，如開朗、大器、拓銷、動感等等，芬蘭就只能按著自己的步調，慢慢學、慢慢做。芬蘭學了許多斯堪地那維亞區塊的人文精神與社會規範，再與自身的民族性、歷史社會發展條件相融鑄，而逐漸形成了現今的她。
但芬蘭和瑞典，雖然已經在同一個北歐區域裡相濡以沫了好幾百年，芬蘭也蠻充分的展現出許多瑞典味十足的風貌，但兩國之間還是有著一眼就看得出來的分野。我每次來到瑞典，多多少少不免會認為這兒的「月亮」好像開朗活潑些，所以總是對再度造訪充滿了期待與開心。
但，述說了瑞典相較下的開朗活潑，並不表示芬蘭就陰鬱寡歡、一無笑靨；因為讚許他人，實在並不代表著自己不好，只是看到不同優質點罷了。這些不同之處，終有一天，會隨著時間與世代交替，相互見賢思齊，不由自主的逐步調整、融合。
記得幾年前從夏威夷搬回台灣住了三年，當時許多朋友會問說，我們旅居過這麼多地方，到底哪裡比較好呢？我回答，要想找到「完美」的地方，可能必須是綜合所有各地的優點耶！我記得也曾經跟外國友人說過：「A little bit of every thing from each country would be perfect!」
那已經是八年多前的事了，但當時我就已經深深如此感覺；因為沒有真正最理想的烏托邦，也沒有最完美無缺的月亮；事實上，各個月亮都有著自己的「陰晴圓缺」。
當有人問我說，是不是國外的月亮比較圓？我簡直是下意識就立即反應說，當然不是！外國的月亮千百種，只有不同，沒有絕對。我就住過一處，那裡的月亮既不亮也不圓，真心一比，寶島家鄉絕對是天堂！
然而，如果芬蘭不去看「左鄰」瑞典，而轉望「右舍」俄國的話，相較之下，那小巧的芬蘭月亮可真是大又圓。因此，對於所謂「外國月亮」的比較與看法，又豈能過於簡化的去劃分彼此、你我呢？
我總相信，所有的事物還是一種「比較級」，而不是「絕對值」。如果芬蘭向東鄰較勁，適足以自負連連；但是，芬蘭人知道，自己何以夠本如此去相較，回想過去百年餘，她才從歐洲的幾個窮困國度，在近幾十年間躍升為先進發展之國。如果芬蘭不是向西鄰學習了比她更大又圓的月亮，並自我堅持走穩進步之途，那她今天很可能連芬蘭這個國名，都被世人和其他各個「蘭」字輩國度混淆不清呢！
芬蘭在這五年間，從全球性的中學生教育評比脫穎而出之後，來自歐美、日、韓各地的許多教育團體、學者不斷來訪，想一探成功之究竟。到底為什麼芬蘭這個「國外的月亮」，在其他這麼多國家之中，會顯得特別大又圓？
或許應該說，只要是美好、優質的事物，終將值得不分國別畛域，大家一齊去探索、學習，而不再去問它是不是一顆「外國月亮」吧？
就像是任何好作品，不論是李白、杜甫還是葉慈、拜倫，不論是張大千、吳炫三還是梵谷、達文西，只要值得去賞析、喜愛，就不必區分那個是「外國的」吧？這也好比是人格特質，只要值得去尊敬與學習，那不論是林肯、居禮夫人還是甘地、蔣渭水，都一樣有讓人衷心嚮往之處。我和先生有感而發的說，當人們喜愛日本鰻魚飯美味可口之時，絕對不表示忘記了家鄉魯肉飯的香醇！
奇怪的是，許多人總會以為，探索、瞭解別人的好，就是大膽的假設自己不好。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這已經是千百年來大家耳熟能詳的語句；當我身處西非洲落後國家之時，一直努力的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學當地人的處事態度與文化思維，卻也同時瞭解到文化差異所能彰顯出的人性光明與晦暗。而我住在北國多年，卻也從她似圓、卻有陰缺的月亮，學著去尋覓自己心底深處，對不同時空與環境的體認。
進出歐洲幾回，深深感受到歐洲人文氣息，是源自於差異、包容與多元。我在其中來去往返，除了瞭解到芬蘭或任何一國的月亮，並不是天生就圓又大。記得當車子一路開到挪威的峽灣峻谷，眼前盡是整個讓人驚豔不已的美、想停止呼吸的震撼，我不禁惋嘆上帝對芬蘭地勢只有一個「平坦」的不公。沒有變化萬千、高山聳立、風情萬種的風光景緻，芬蘭人只能認真擁抱平坦的萬湖林區。
但全家在冬季開車冒著風雪在挪威蜿蜒、滑溜山路上行走，實在不知前路危險狀況而必須折返之際，一剎那間，我心中竟念起，平坦的芬蘭未嘗不是種平和與安穩呢？
動念寫下這篇，主要是因為當我正在三個北國邊界遊走時，有位新來訪的格友留言問說：「版主身為台灣人，卻覺得國外的月亮似乎比較圓！？」我心想，這位格友必然不是「北國風情」的長期讀者，對北國也想必一知半解。可能既未讀過我的「月有陰晴圓缺」一文，也未曾爬過「愛戀台灣」系列的「芬蘭心‧台灣情」、「世界心‧台灣情」、「尋找記憶」等文章，就寫下了質疑別人對於家鄉故土孺慕之心的問句。
在「尋找記憶」一文裡我說過，美與好之於每個人，是很難以去評斷的。我深深以為，每個人的心中，必然都有對哪一種月亮、哪幾種社會文化的好惡喜厭，但對於到底人們真正喜歡哪些，豈是我能去與人思辯的呢？
我的「月有陰晴圓缺」文中也說過，每個國家不過是一只銀器，本來就必須針對可能發生的落塵、鏽蝕，而不斷的去擦拭、養護，直到永遠。如此而已。
一路行經芬蘭、瑞典、挪威，想想居然丹麥曾經佔領或攻伐過這些地方，而歷史上的挪威與芬蘭之於瑞典，也不過是曾經臣屬的「小弟」罷了。但瑞典大哥在 1969 年，赫然發現左鄰挪威小朋友擁有了石油，羨煞不已。二十一世紀，更驚覺右邊的芬蘭小弟竟以高科技與高水準教育驚豔世界各國。曾幾何時，這些小弟們都長大了？！
大哥除了以老大自居，也得學著與周邊崛起的小弟們平起平坐。風光的小弟們，當然也要努力學著坐穩得來不易的位置，因為此時，東南邊的波海三國遠親們，也意氣風發的迎頭追趕。大國、小國、先進、後到，各人家中的各樣銀器，真得不斷勤奮擦拭、打磨。沒有任何月亮是永遠大又圓的，任何的陰暗與缺陷也終有磨亮的一日，不過是藉著外國的明月，對照比擬自身需要不斷擦拭、改善之處罷了！
註：本文的各張照片為瑞典北極圈的拉普蘭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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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北國風情寫於 2008/ 03/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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