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主管不語,沈吟了很久,他的確是相當的為難。這裡的生態很簡單,就是人隨案走,哪怕你的專案是在天涯海角,你也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著她就代表在專案結束前有飯吃,否則就趁早上104吧。
原先執行的案子,是金融風暴後人人稱羨的避風港,特別是這緊要關頭,用盡各種賤招也要霸佔住位子才是,這點淺薄的道理我當然不會不知曉。然則為了熟可忍熟不可忍的「原則」,與一點點專業的尊嚴,便輕易的將工程師生涯賭了上去,難道是因心中其實毫不在乎這份工作嗎?
隨著時間的積累,我變得越來越不敢面對這個問題。以往總是高傲不已的志氣到哪去了?還是我真的老了?這個分辨不清是中年危機還是專業怠惰的疑惑,開始在我心中攪和著。
沒專案後的日子後,開始過著不知明日工作在哪的漂泊日子。起初戰戰兢兢,深恐這祕密被發現。要武裝起自己卻也不難,保持低調埋首於案前,讓半年前身兼數案的背影繼續維持,像是昔日的榮景依在,也無形地催眠老闆,讓他忘記公司有人事過剩這回事。
這樣的姿勢維持太久,不僅對身體不好(沒多久便椎間盤突出),對心裡更是一大折磨,更何況她絕不是什麼高招!沒多久,便發現鎮日趴著的人還真難以計數,套句流行的電子業術語,現下的產能利用率恐怕不到百分之四十呢!
一日,覺得再也撐不下去,抬起頭來環顧四周,突然有了一種領悟,在這個低潮的時刻,吾人無不律己甚嚴的乖坐座位上,不敢稍越雷池一步,越是心虛的人,越是表現得「亮眼」。為了自外於同儕間,我決定多起來走走,如此對病情逐步惡化的椎間盤也有好處。
然則,碩大的建築物何去何從?身為工程師,除了去倒倒茶水,上上廁所外,還能走去哪裡?而且沒多久,我便發現頻頻上廁所是上了年紀的專利,去多了不免讓人懷疑你的雄性功能是否正常。
辦公室須穿越一段走到才能到達唯一的廁所間。在這段不長不短的距離,如果速度控制得宜,則可以多耗個三五分鐘;控制不當,被亂槍打到,不論死傷,則保險均不予理賠。
夜路走多總會碰見鬼,那天低頭陳屍般走進廁所,便與老大一同面對牆壁的冷;這已是本週來的第三次,頻率之高,只能以男人多屎尿來自我嘲解。
老大畢竟是老江湖,無須多言,便和顏悅色的問道:「現在在忙哪個專案?」聲音在廁所堅硬的瓷磚間反射而來,其氣勢如同法官問訊般,咄咄逼人,聽來卻又一點也不突兀;因為上回的紛擾還鬧到他那,幸好事後證明我沒錯。
這個最近同事間最怕談及的敏感話題,還好上回有厚著臉皮去找過主管,他找了這紙護身符給我,至少可以再苟延殘喘半年;一個原本是個part time的工作,卻讓我當成full time的事做。這在承平時期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如今就當作是半買半相送,便宜了業主,而且還主動相送又不加價。
半吹半擂說明了工作的近況與遠景,離開時,老大滿意地拍拍我的肩膀,顯然這比他預期聽到的要好,而且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