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純的想挑戰一下柏油路外的道路,於是挑了這條從未全程走完過的桶後越嶺。
計畫是趟平靜的遁世之旅,重點是享受逃出城市放空的感覺;而這條越嶺古道就位在烏來近郊,回程可搭客運由宜蘭返家,既不必麻煩家人接送,也毋需呼朋引伴搞得轟轟烈烈,成為首選。
前半段依舊是柏油路,經由新店、烏來,轉進桶後林道。一路上盡是車友,這已是條超級熱門的腳踏車登山路線。
抵達桶後檢查哨時,更是人滿為患。趁著前面車友還亂成一團時,偷偷的將證件遞上櫃台,幾分鐘後,課餘來幫警察爸爸忙的男孩,睜著一雙大眼睛告訴我已經辦好了。便趕緊逃離這混亂中,向著桶後營地的吊橋前進。
從檢查哨到營地這段十來公里的路,是台北品質最好的自行車道之一。風景好,路面佳,地勢平順又有交通管制,是騎車再理想不過的地方了。
過了吊橋後,路面轉為泥土路面,路面都還維持在三公尺左右的寬度,多數的時間都可以維持在坐墊上緩慢的移動,享受人、車與山林一體的感覺。但真正的平靜,仍舊要到進入林道後才會出現;同樣的溪流聲與空氣,在此只覺得其愈是悅耳清新。加上是騎著車登山,比諸登山步行的感覺又有截然不同的味道;雖僅是每小時五公里左右的速度差,卻讓自己更像是隻奔走在森林裡的野獸,隨著山勢的起伏而上下跳動,完全的專注。
進入碎石路面前,便刻意放低胎壓,讓輪胎緊貼著路面,產生意想不到的優異操控感,讓我意外這台幾千塊的平價車也能創造如此的樂趣。於是心想,車子的價值絕對來自於你給了他什麼,有許多東西是買不到了。
來到一處土坡路,變上加強檔,車子篤定的爬上坡頂,我看見前方一對父母帶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健行。尾隨一段路後,來到一段略平坦的竹林邊,正打算由側邊超前,突然間,小女孩跟著衝了出來;緊接著,我聽到背後爸媽出面喝止的聲音:「不要跟著他!這位叔叔騎車很快,我們自己走就好。」雖覺有點誇張,竟有小朋友打算和腳踏車比賽?因為一心趕路,也未及多想,便繼續往前。
接著是段長緩坡,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樹葉,車就優雅的在林間奔馳。離開他們好一會兒後,我逐漸放慢車度,打算盡覽這無邊山色,分辨深色的綠,與淺色的綠。
我記得是在一片深色的綠當中,這面山坡向陰,樹林是片略帶藍色的深綠,然後眼角出現她獨自一人,氣喘呼呼的提了一枝竹拐杖追來。
怎麼可能呢?畢竟我已經離開他們好一陣子了,雖則略略放慢車速,也要比步行的速路快很多;除非她是一路跑著追。而且我一直以為在爸媽的嚴詞喝止後,小女孩此刻該是乖乖的跟在父母身邊才是啊。
的確是那位小女孩沒錯!我不由得停下來,想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叔叔,你騎得好快啊!我都快追不上了!」感覺上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
「妹妹,爸爸媽媽呢?怎麼自己走呢,要跟著大人才對喔!」
「沒關係啦!這裡我們常來,而且爸媽已經同意讓我自已走,媽老是走太慢,所以我決定要跟著你一起。」
天啊,我不想在山上誘拐小孩。更可怕的是,她要是在山裡迷失了,我也難逃道德上的責任。此刻我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小孩在山區迷失的可怕畫面,便當機立斷,決不讓此事發生。
於是我停下來陪她等爸媽。沒想到女孩一直催我走,「叔叔,再不走爸媽都追上來了!」
「不行,你不知道山上有多危險嗎?小朋友不能自己在山上走,很容易迷路!」就差沒告訴她,你不知道山上很多大野狼嗎?來嚇她。
「可是我表哥他們就在前面不遠的溪邊等我們,而且媽媽說我可以先去找他。媽的腳痛走不快,我想先去找表哥玩!」
我還是沒聽得很懂,為何前面還會有個表哥?總之我決定一定得等她家人來不可。就在這等待的空檔,女孩告訴我他們家住宜蘭,這裡是家族固定的假日休閒去處,難怪她的雙腿可以追上我的雙輪。
總算見到她家人從後方匆匆趕到,顯然不放心讓女兒一人獨自去找表哥的樣子,我想這個表哥該是她掰的吧!總之,對自己今日的「日行一善」感到驕傲。
鬆了一口氣後,告別了他們一家人,便繼續啟程向前。一路維持著很好的坡度與路況,隨時可以站起來抽車加速,只是刻意放慢速度想多享受點這美。
沒想到不久,腳步聲又出現在後方。一樣的劇情再度重複:停下等她父母趕上,離開後,她又繼續堅定的跟在後方;幾次想說不如就加快速度,讓她嚐嚐苦頭,或許她就放棄了,沒想到倒是我先放棄了。
反正後段路況越來越差,牽車的時間多過騎車,乾脆下來陪小女孩走。有一段崩坍地,甚至還得勞駕後面趕上的爸媽幫忙推一把。不過多數的時候,她父母的腳程都遠遠落在後面。如此一來行程不免耽誤了,我沒帶午餐卻還有許多路得趕,只得讓小女孩跟在後面。
林道漸漸變成了真正的山徑,與溪流一同蜿蜒。溪邊的石頭非常溼滑,越來越多的路連牽車都有困難。更多的時間,我得扛著一輛十五公斤重的爛車在身上,此時不得不同意,車子還是有非得花錢去買的部份。
沒多久,換成是我跟不上女孩的腳步。轉過溪流的急瀨後來到一處長潭。她突然快步向前跑去,叫著「表哥!表哥!」,不遠處正有一家人在溪邊烤肉。
他們不約而同的將目光投向我這一身鮮豔車衣穿著的怪咖,讓我不知所措。很難解釋這個處境,我既不是怪叔叔更不是大野狼;只是為何這女孩沒跟著爸媽,卻跟著一位陌生人?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向這群七嘴八舌的家人們說明白,絕對不是我誘拐她啦!人不是我殺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我只能報以彈指捻花般的微笑,扛著我的爛車悄悄離開,繼續這段未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