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三週的環法轉播,感覺一股真氣打通任督二脈,可以一路飛奔登上千餘公尺的高山,傲視群雄般地穿上圓點衫。
於是趁著颱風來襲的前一天,載著愛車至棲蘭,準備挑戰北部唯二的公路,具有無級坡水準的思源啞口,也就是爬升超過一千公尺的坡。幾個月前雖橫越過北橫,不過今天的這座無級坡的難度可又比北橫的二級坡(爬升六百公尺)高出許多。
到棲蘭時,不巧正頂著中午的太陽,向四季出發。二十公里的距離,一路微微起伏,爬升並不明顯。為了展現選手該有的水準,從一開始便刻意加快速度,將馬表上的數字,向上再推進幾個小數點,這就是為何身著黃衫者,總能出其不意地繼續領先對手的原因。
但是這個熱度一下就燒光了我身體裡所有的能量,一小時後無奈地蹲坐上南山前的橋頭處喘氣,望著對面的高麗菜園發呆。很顯然的每日半小時的電視轉播所提供的能量,不足以登上無級山坡。
正當我低頭沈思時,一個全身黝黑的原住民側著上半身,帥氣的跨坐在野狼上停在我面前,憂心問我須不需要幫忙?我一時不解為何他會如此問?隨即想到現在坐在地上,低頭懊惱的樣子,難怪讓他以為我出了什麼意外。
「要上南山嗎?」他問。
「厄,我想騎去啞口。」心虛的回答,其實此刻我已經快沒力了。
颱風前的豔陽又熱又悶,為了那不知名的環法熱,沒有採取平日的節奏騎車,反倒快速的耗盡體力。此時更了解電視畫面上選手的了不起;虛榮的快攻上一處小坡,只像是每個賽段都會出現的小選手,為了搏版面的無謂作為,最終不抵大部隊追趕而慘遭淹沒。
今年是第一次認真看完環法賽段。從第一刻開始,意外的發現自己對節目旁白的講解如數家珍,原來二十幾年來自行車競賽的原理從未改變過。一段埋藏在生命中成
長的記憶浮現在腦海,那是二哥帶著我和三哥在家旁的公路上練車,我們常常繞著湖旁的一段微微起伏的馬路練習隊形變換;攻擊,快速加速,放慢,觀察對手動
靜;巡弋,了解自己和隊友與風向的相對關係,並輪流領騎;終點前的衝刺。
二哥就騎著他的公路車,身著車衣擔當教練,在一側指揮我們不斷的繞圈。除平地訓練外,山路的訓練則是另一個重點,其中又以終點前的衝刺最讓我痛恨不已。往
往爬到最後早已沒力、氣喘如牛,還得再激出身體裡的潛能加足馬力衝線,衝線後那種虛脫快要死掉的痛苦感覺,著實難受;更何況以當時的年紀,完全無法了解這
百分之一秒差別的榮耀,究竟代表著什麼?
那時我的座車是輛二哥精心改裝的小淑女車,拆掉所有不必要的車輪蓋、後車架、套上公路彎把而成。沒有變速,但是我可以照樣用S
形的方式硬騎上碧山營地。一旁剛開闢好還沒什車的馬路,變成我們的繞圈賽的練習場地,而每天的下午,我們還得在家裡做重量訓練,騎上一個小時的練習台,留
下滿地的汗水。這些塵封在炎熱午後的一切,卻到今天才又浮現出來,我不禁納悶他為何被遺忘得如此徹底。二十幾年前曾經岔開而過的人生,和現在的我會是如何
的不同?實難想像。
這是段在升學年齡之前的記憶,然後我變成了每日下了課,還得在學校補習的學生;考上好的高中,一路升學就業,轉眼間已年近四十。騎的是平把公路車,因為連彎太下去腰部都會受傷;想學一下選手攻山頭的方式,今天已證明不可能。
那段空白記憶前不久,二哥也放棄了他的選手生涯。一生中除了蟬連過幾次台北的登山冠軍外,沒拿過什麼大獎。摔過幾次很嚴重的車,閒暇無聊時,訓練我們小他
八、九歲的小弟,當時應該沒有要栽培我們變成環法選手吧。只是今天重新回過神來,發現這段時光,就是個職業選手貨真價實的養成訓練,著實嚇了一跳。
過了前面這座橋後,坡度變得很陡,而我的雙腿已經是鬆軟無力;放輕檔位後,喘得更兇。最後一段坡來到一片高麗菜園前,一旁採收的媽媽們停下手上的工作為我
加油。我咬緊牙根向上衝去,彷彿又聽到二哥嚴峻的口氣「快、再快!終點就到了。」無視於我早滿臉通紅,一臉痛苦的神情;猛然站起身來狂力向上抽去,而遠方
的啞口還隱身在颱風前緣陰沈的烏雲裡,隱隱泛著暴雨來臨的前兆。這就是我的人生,沒有當成選手,也放棄了繼續向上攻頂的意志。我決定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