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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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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7, 2010
回憶獲頒青天白日勳章的陳慶堃將軍
王崇峻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21:21:09


蔣中正頒給陳慶堃青天白日勳章。照片取自網址http://60.250.180.26/taiwan/4201-8.html


佩載青天白日勳章的陳慶堃上校。照片取自網址:http://www.5819375.idv.tw/phpbb3/viewtopic.php?f=57&t=8621

   

    過年期年,與家父喝著小酒,聽著他回憶所親歷的人與事,其中有些是我印象所及,有些則興味盎然,伴隨著外頭偶而傳來的鞭砲聲,時光仿彿回到過去。

    家父王鴻亮,今年高齡八十有四,民國三十八年隨黃杰部隊進入越南,在富國島戰俘區待了四年,民國四十二年來臺後續在海軍任職,直到民國六十八年轉任花蓮港務局公職,八十四年從基隆港務局主任秘書一職退休。在三十餘年的軍旅生涯中,家父頗為感念曾經照應過他的幾位海軍將領,諸如陳慶堃(1919-1983)、李北洲(曾任海軍副總司令)、等二位中將。其中尤以陳慶堃將軍的事蹟最為老海軍們所津津樂道。

    海軍軍官在民國六0年代以前,獲頒軍人視為極高榮譽的青天白日勳章[1]僅有四人,其中沈鴻烈(1882-1969)、陳紹寬(1889-1969)二人都出生在清末,背景較為特殊,民國以來,真正在戰場上以戰功受勳者只有陳慶堃和梁天价(1924-1996)二人,而陳慶堃更是中華民國政府在大陸時期頒授青天白日勳章的最後一人。

    陳慶堃是廣東番禺人,民國二十三年進入廣東黃埔海軍學校。黃埔海軍學校的歷史源於清光緒三年(1877),兩廣總督劉坤一(1830-1902)在黃埔島上創建的西學堂,光緒十三年改稱為「廣東水陸師學堂」,民國建立後再改為「黃埔海軍學校」。陳慶堃於民國二十七年畢業,由於抗戰時期中國海軍幾乎被日軍消滅,所以陳慶堃在艦艇上任職的機會不多,可能從事些在長江佈雷以破壞日艦的秘密工作。

    抗戰勝利後中國接收了一批以美國為主的軍艦,為使中國官兵熟悉操作技能,由美國人協助在山東青島設立海軍訓練團,陳慶堃成為受訓的軍官之一,這個機會讓他學習到現代化的海戰知識,也獲得了很好的英語能力,有助於日後他為中華民國海軍訂定艦艇訓練的標準作業程序(SOP)。


永嘉艦。照片取自網址http://60.250.180.26/taiwan/4201-7.html

    民國三十八年,陳慶堃任永嘉艦[2]少校艦長,另一位後來成為參謀總長、國防部長的宋長志,則為逸仙艦[3]的中校艦長。當時國共內戰局勢急轉,永嘉艦所屬的第二艦隊主要負責南京附近的長江防務,其少將艦隊長林遵(1904-1979)與中共方面有所往來。四月,國民政府遷往廣州,海軍總司令桂永清(1900-1954)命令林遵率領第二艦隊撤向上海,但因長江北岸幾為共軍所控,江陰要塞指揮官也已投降,要航向上海實是危險重重。四月二十三日林遵召集少校以上艦長十多人開會決定衝或不衝,衝,就是到上海效忠國民政府;不衝,則是投向共產黨。


逸仙艦。照片取自網址http://bbs.cqzg.cn/thread-164887-1-1.html

    會議如何決議現已難知詳情,但林遵確實選擇了共產黨,陳慶堃則在當天黃昏,趁著起霧視線較差時掛出開航的旗號,由於永嘉艦是第二艦隊的旗艦,陳慶堃的決定頗具有指標作用,一時間有十四艘艦艇追隨他「衝」。據當時永嘉艦的通信官王業鈞回憶,他們通過第一個稱為「十二囤」的敵陣時「閃光以及天上砲陣的曳光,已經多得像台南縣鹽水鎮的蜂炮。」又在「三江營」時「雙方砲彈的曳光,在天空鋪上一層橘黃色的火布而不是火網了。我想沒有多少人看過色彩那麼艷麗而又千變萬化的畫面,而且,時間又是那麼的長。」[4]即使時間過了五十多年,王業鈞的印象仍然深刻,可見當時砲火的猛烈和情況的危急,永嘉艦的艦尾也中彈了,但幸運的未傷及舵機,使它終能成功抵達上海,加入由馬紀壯(1912-1998)率領的第一艦隊。

    此一事件在海軍史上稱為「長江突圍」,陳慶堃因而獲得蔣中正親頒青天白日勳章。雖然只有十一艘中小型艦艇跟著衝出來,但卻使海軍士氣大振,也成功地破滅了中共策反海軍的企圖,美國第七艦隊司令柯克(Admiral Charles M.Cooke)也說:國民黨還有一點鞭炮艦隊(cracker fleet),對人心有很大的鼓舞作用。在國民政府來臺的風雨飄搖之初,海軍藉此達成遏阻中共渡海攻擊的重要任務。其後韓戰爆發,美國介入,台海局勢為之完全改觀。陳慶堃「長江突圍」的英勇事蹟,也成為海軍圈子裡長期流傳的故事。


陳慶堃的青天白日勳章證書。照片取自網址http://www.5819375.idv.tw/phpbb3/viewtopic.php?f=57&t=8621

    家父是湖北人,來臺時編入陸戰隊服務,既非海軍科班出身,亦非屬海軍與省籍有關的三大派系,可說與陳慶堃毫無淵源,但卻因緣際會地受到他的拔擢,在陳慶堃擔任海軍幾個重要的作戰單位主管時──訓練司令部司令(少將)、六二部隊指揮官(中將)、艦隊司令部司令(中將),家父就一直追隨陳將軍,擔任行政組組長工作,為其處理日常繁瑣的行政業務,並從少校晉升到上校軍官。

    家父最津津樂道的是陳將軍的為人坦率,對待下屬更是親切,毫無大官與勳業的架子,例如部隊裡舉辦眷屬一同參加的旅遊活動,陳慶堃放著自己的將軍轎車不坐,要跟大家一起乘坐遊覽車,因為遊覽車上說說唱唱熱鬧有趣。

    家父來臺後患有氣喘,基隆多雨,氣喘一發苦不堪言。有一次病發不能上班,為陳慶堃所知,要來家裡探視,卻不知我家地址,只知道住在東明路,當時又沒有電話可先聯絡。沒想到陳將軍竟然和司機就沿著東明路挨家挨戶地問,也終於被他們問了出來。還有一次病發得嚴重,送海軍醫院治療,陳將軍知道後又來探視,卻不先通知醫院,直到進了病房時院長才得知指揮官(中將)來了,急急趕來接待。有趣的是,父親本來住在十餘人的大病房,陳將軍離開後,醫院立刻安排父親住進單人病房。

    還有一件事是當時國小生的我所親歷,近四十年後的今天還記憶猶新:有一次父親邀陳將軍來家吃飯,家母知道陳是廣東人喜歡吃海鮮,為免怠慢,就決定到餐廳去吃,我們小孩子知道要去餐廳吃飯,興奮得不得了。而陳慶堃竟然就一個人到家來,連侍從、司機都沒帶。於是我們就到計畫好的餐廳去,只看到家父、母和陳伯伯在餐廳外面說說、看看,連餐廳門都沒進去就離開了,到了第二家餐廳,結果還是一樣,也不知走了多遠,走得我腳都痠了,最後經過左營大路上的一個小海鮮攤,只見到陳伯伯點頭稱好,我們就失望地從上館子成了吃路邊攤。據家父事後說,原來陳將軍是這個路邊攤的熟客,一經過這個小攤,他就不走了。日後我年紀增長,才了解這是陳慶堃的體恤下屬,因為當時餐廳吃一餐,可能要去掉父親四分之一的月薪。

    陳慶堃除了膽識不凡之外,更是幹練與才學兼具,來臺之後升任上校驅逐艦長,也曾一度任國防大學教官。民國五十一年,以四十四歲的壯年晉升為少將,四十七歲(民國54年)再升中將,我不知道他是否創下了海軍最年輕的將領的記錄?可是他中將一幹幹了十多年,卻無法晉升上將,因位當時海軍的上將編制只有總司令一職,與他同時期的宋長志先一步登上總司令,然後由資歷晚於他的鄒堅(1922─2004)接任,陳慶堃就此與上將絕緣,連時任國防部長的高魁元(1907-)都曾私下說:「海軍總司令不讓陳慶堃當一任,國家虧欠陳慶堃。」

    陳慶堃為何沒幹得上總司令?這是老海軍們常喜歡聊的話題,陳的部屬徐學海中將回憶說:一是民國五十四年十一月,國共船艦在烏坵發生海戰,我方永昌艦被打沉,麥姓支隊長被國防部長蔣經國下令法辦而遭扣留,陳慶堃特面見蔣經國為麥支隊長辯護,卻遭到蔣經國當面斥責。二是民國六十一年美國移給我方一艘海測艦,我方名之為「九華艦」,該艦從美方回臺時艦上官兵挾帶了很多貨物,也就是官兵利用機會變相走私。事情甚至傳到了蔣經國那裡,但是陳慶堃卻未利用機會向蔣說明。三是陳慶堃待下屬親切,卻對上司不善逢迎,他從不主動到長官家中拜訪,連總司令宋長志到高雄,陳慶堃都不主動去問候。[5]

    對此,家父也有一些思考,他認為:一是派系的因素。老海軍有三個主要派系:馬尾,源於清末左宗棠的馬尾船政學堂;廣州,即陳慶堃出身的黃埔海校;青島,始1923年張作霖控制東北時代設立的海軍學校。來到臺灣後青島海校出身的馬紀壯、劉廣凱、宋長志等人相繼出任總司令,而且宋長志還與陳慶堃在長江突圍一役有了心結[6],當宋長志先坐上位置,陳慶堃就沒有機會了。宋之後的鄒堅,也是青島海校出身,但他更具有福建人(派系平衡)和出身官邸的優勢(鄒曾任老蔣總統府的侍衛長)。二是陳慶堃的性格使然。陳將軍除了不善逢迎之外,他的個性太過耿直而不適合官場文化,家父說陳慶堃由艦隊司令調任海軍總部作戰計畫委員會主委時[7],宋長志到左營陳家,當時家父也在現場,宋安慰陳將來還有重用的機會,陳竟然當面嗆聲:「你少來這套。」

    從家父口中,我依稀見到一位英氣勃發、果決能斷、才華洋溢又不羈小節的將領。但是陳將軍晚年頗為抑鬱,退伍後不久即因腸癌逝世,時年方六十有四,以當時和現在的情況來看,都令人為之扼腕、嘆息不已。

 

家父收藏的照片,陳慶堃中將(前)、李北洲中將(後)。攝於民國六0年代。

參考網路文獻

徐學海,〈獨樹一格的陳慶堃〉,網址:http://www.boxun.com/hero/2006/xsj12/67_1.shtml

容鑑光,〈陳紹寬與航空母艦兼述中共企圖與美國「分(太平)洋而治」〉,網址:http://city.udn.com/60321/3692059

〈青天白日勳章人物傳略191-206——陳慶堃〉,網址:http://blog.stnn.cc/StBlogPageMain/Efp_BlogLogKan.aspx?cBlogLog=1002258858

張明初,〈碧海左營心〉,網址:http://www.haodoo.net/?M=Share&P=0834

王業鈞,〈青天白日照我還——抗日從軍與戡亂報國憶往〉,網址:http://www.boxun.com/hero/2006/xsj1/193_3.shtml

  


[1]總統府頒發的軍職勳章中以國光勳章等級最高,但民國以來僅蔣中正、傅作義、周至柔、俞大維、何應欽等五人獲得。

[2]永嘉艦:為美國二次大戰建造的Admirable級艦隊巡邏艦。184.5呎,寬33呎,吃水9.5呎,排水量640噸。兩部柴油主機雙軸推進1800匹馬力,最高速率13節。乘員軍官21員,士官兵93員。裝備3吋主砲兩門,40公釐雙聯裝機砲二門,20公釐機砲三門及必要之掃雷裝備。

[3]逸仙艦:海軍將之列為輕巡洋艦級,但實際應為砲艦。上海江南造船廠1931年建造完成,造價300萬元。長270呎,寬34呎,吃水12.4呎,軟鋼船殼,排水量1650噸,兩部往復式蒸汽機雙軸推進4000匹馬力,最高速度19節。乘員軍官22人,士官兵160人。前方裝備6吋主砲,後方裝備140公釐主砲各一門,75公釐單裝高砲四門,47公釐速射快砲一門。(有網友製作逸仙艦的模型,更清晰的圖片可見網址:http://blog.roodo.com/duroyal420/archives/6616315.html)

[4]王業鈞,〈青天白日照我還——抗日從軍與戡亂報國憶往〉,網址:http://www.boxun.com/hero/2006/xsj1/193_4.shtml

[5]徐學海,〈獨樹一格的陳慶堃〉,網址:http://www.boxun.com/hero/2006/xsj12/67_1.shtml

[6]老海軍都知道真正帶領突圍的是陳慶堃,否則陳慶堃怎會獲頒青天白日勳章。但官方的說法卻是由宋長志帶領,如國防部介紹宋長志的網頁中說宋:「伺機率信陽、永嘉、永定等13艘軍艦,自長江突圍,名聞一時。」歷史真象,當然不能只根據大官(方)的說法,海軍甚至還傳言宋長志當時已豎了白旗,也有說是當時逸仙艦在江陰,敵軍砲火直接對準要他投降,所以不得已先詐降,然後伺機航向上海。

[7]這是陳慶堃最後一職,但此職位無實權,通常任此職位者即是待退之人。當時鄒堅任副總司令,開會時依例由鄒主持,但以陳慶堃的資歷,他未到會場,鄒堅也不能宣布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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