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圖是清康熙時代的福建寧化縣城圖,可看出寧化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個小縣。
寧化是地處福建西部的偏遠小縣,直到現在人口仍只有三十餘萬人。[1]當地的地理環境以山地和丘陵為主,西北方為武夷山脈,地勢由西北向東南遞降。河川分屬閩江、贛江、韓江三個水系,因為地處上游,所以河川流量不穩,水速湍急又落差大,交通主要依靠陸路。由於武夷山脈南段有一個低短的豁口稱為站嶺,距寧化縣城約三十公里,正可通往江西石城,所以自古以來寧化就是贛、閩、粵三省往來的交通要衝之一。
因為多山地而不利於農業的發展,人民的生活比較艱苦,又因位處三省交會之區,使治安更不易控制,自宋代以來就是盜匪出入和藏匿的地區,十六世紀初期更接連發生盜匪暴亂。到了明末清初時期,由於政權交替、地方勢力改組,加上反清復明、趁亂滋事謀利等複雜因素的加入,使寧化陷入了幾至無政府狀態的混亂局面,從李世熊的記載,可讓我們感受到身處亂世的悽苦與無奈。
一六四六年(順治三年,隆武二年)六月,在南明隆武帝統治的最後幾個月,寧化發了一場被稱為「長關之變」的暴亂,從此以後這個偏遠小縣陷入一連串的動亂,包括盜匪、反清、潰散的士兵和清軍的鎮壓,都在這裡出現。
長關之變由黃通主導,黃氏本就是寧化的大族,黃通的父親與當地的李姓、寧姓等人組成地方的豪強集團,專以剽劫村落謀利,同時間還有另一個集團是以江西石城溫氏為主,二方互爭而殺死了十多人,溫氏集團見利益受損而告官,但官府卻因收賄而敷衍不理。崇禎十四年(1641),徐日隆(1598─1649)擔任寧化知縣,發動民兵緝捕黃氏集團,還強硬地利用鄉約制度監控和孤立集團中的幾位領導,然而徐日隆的治績並未受至上級肯定,一年後就降調去職。
黃通繼任首領後黃氏集團又活躍起來,他先佔據族人的田產,接著又以「較桶」之說吸引佃農的支持,主因是當地田租習慣用「桶」為單位計算,佃農交租是二十升為一桶,但官府收稅則以十六升為一桶,黃通聯合佃農按照官府的十六升一桶交租,換言之,就是減少二十%的田租給地主,還取消了所謂的「冬牲」,也就是佃農對地主的額外供應。
黃通的訴求當然獲得許多鄉村地區佃農的支持,不只如此,為了發揮群體的力量,黃通還引用當地曾經實施的總甲制度把民眾組織起來,一般民眾聽千總撥調,千總聽黃通指揮,於是黃氏集團成為寧化地區最強大民間的勢力。
一六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上午,黃通率千餘人攻入縣城,掠劫殷實大戶,直到下午申時才撤出。七月,兵巡道于華玉率兵至寧化要鎮壓黃通,于華玉顯然認為黃通只是烏合之眾而毫無防備,竟然戲劇性地在與朱姓通判下棋時被黃通派人擄走,黃通要求寧化政府交付一千五百兩的贖金,這筆款項在李世熊出面協調下籌足,于華玉始得平安獲釋。
就在此時,由博洛(1613─1652)統率的清軍已進入浙東,福建將面臨更大的威脅。六月一日清軍攻入紹興,魯王政府潰敗更速,除了金華抵抗了二十多天外,其餘地區或是投降或是撤往舟山,到了七月底清軍已控制了浙江。八月中,博洛率領的清軍取道仙霞嶺進入福建,此路為浙西地區通往福建的要道,約四、五天的時間便可到達福建浦城。
在福建方面,仙霞嶺由鄭芝龍的部將施福駐守,其實滿人早與鄭芝龍有所接觸,所以仙霞嶺守軍的多寡,正可以檢驗鄭芝龍的態度。八月十八日,清軍果然在仙霞嶺沒遇到施福的抵抗而進入福建。八月二十八日,清軍迅速地在汀州追上了隆武帝,帝、后等多人遇害。清軍轉而直趨福州,九月十九日,鄭芝龍投降,維持了一年多的隆武政權於是結束。
政權的交替,使寧化地區更為動亂,李世熊記錄了這一段過程:八月二十七日,首輔何吾騶(崇禎四年進士)離開隆武帝,要從寧化至廣東,緊跟在後面的是海忠伯田仰(1590─1651)率領的戰敗士兵數百人,這群人毫無軍紀,殺人、放火無所不為,還聽說他們是追著何吾騶而來,因為何吾騶鬻官納賂,槖囊頗豐,但他們並未追上何吾騶,卻殺死了包括率領鄉兵的武進士在內的人,隨後他們轉往南贛地區。
九月六日,清軍派四名官員到寧化縣衙接管,知縣徐日隆帶領民眾薙髮投降。十月四日,浙江人鄒鍾秀擔任知縣,要求汀州府增派二百名士兵到寧化,又以圍勦黃通為名,要求地方士紳派餉備料。但清政府並非真要勦滅黃通,十一月初知府李友蘭親自到寧化,黃通盡力賄賂巴結,李友蘭反而任命他為守備。有了清人的加持,黃通公然出售「千總」名號給效力他的人,每張「千總」發下時還有鑼鼓和旗牌前導,儼然如接受朝命一般。李世熊說這些人多是「鄉之殷實或黠猾者」,在混亂的時代中,他們易幟改服變化很快。
於是黃通的勢力愈大,鄰近的清流、歸化、永安、沙縣的鄉村地區「千總令旗往來如織。」然而,不用等到地方政府處置,自有其他豪強勢力眼紅,汀州地區另一土豪出身的寧文龍,因不願被黃通控制,於一六四七年(順治四年,永曆元年)四月派人乘隙殺了黃通。六月,汀州鎮將于永綬來接收成果,趁機又殺了五個首領。豪強間的均衡狀態被破壞,引發了更多的爭奪與混戰,李世熊就感嘆地說:「吾鄉苦兵自是始。」[2]
先是建寧縣的守將魯雲龍暴虐無狀,民眾恨之入骨,而寧文龍居住的半寮村就緊鄰著建寧,不時受到魯雲龍的勒索,一六五0年(順治七年)十月魯雲龍率兵到半寮,說是要與寧文龍結盟,但真正目的是要逮捕他,再把他的資產據為己有,寧文龍發覺後就把魯雲龍殺了。消息傳出,建寧百姓額首稱慶,但汀州守將王之綱極為憤恕,以寧文龍擅殺命官,要徵調各縣兵馬勦滅他。
寧文龍尋求在福建、江西反清的林珍為奧援,沒想到清軍到達前林珍卻先跑了,寧文龍帶了三百人撤到寧化泉上,後來終被清軍追及,但寧文龍又趁亂逃脫。於是清軍沿著各鄉搜索,更以「寧黨」為名濫行拘捕,有人妻、子被俘,需交付贖金七百至一千兩才得獲釋,而寧文龍居住的半寮村,四、五十里內避亂於山砦的民眾皆被指為「賊黨」,李世熊記下了民眾損失生命財產的狀況:
所攻破、誘破山砦以十數計;所殺戮良民、擄繫婦女、牲畜各以千計;所誅求、投誠餉銀,贖買婦女身價各以千萬計。[3]
隔年九月,寧文龍又召集餘黨,並且聯合吳細娘等其他盜匪組織,打著反清的大旗再起,王之綱又遣兵追擊,也再次藉機勒索,受害的地區很多,最慘的是蕪峽陽城,李世熊記當地:
上下無一椽可保、一婦獲完者,週迴六、七十里,物產無論,即山木亦焚灼無完膚。[4]
不只是土豪之間互相爭奪,鄰近地區的反清混戰也讓寧化受害慘重。一六四七年(順治四年)六月鄖西王朱常潮的反清勢力攻入建寧府,使邵武地區的反清活動紛起。接著是八月時彭妃在延祥起事。
彭妃是永寧王的長子妃,清軍攻入江西後在福建永安號召反清,潰散的明軍有許多投向她,使她的聲勢大振,也使隱匿在山區的反清民兵都躍躍一試。八月初,彭妃帶領延祥民兵經由寧化進攻歸化,清軍也徵調鄉兵迎戰,彭妃見歸化有備而轉向洋源。九月間,彭妃部眾詹、羅二人多次出入寧化,李世熊說他們「拷掠富民甚於盜賊」。十月,彭妃進攻歸化,清兵突襲成功,彭妃部眾披靡四竄,然後轉入江西石城,所掠奪的財貨都由清軍接手。一六四八年(順治五年,永曆二年)年初,彭妃勢力又壯大到數千人,仍要從石城經寧化到延祥去,二月初,彭妃部眾經過李世熊家鄉,三日之中大肆劫掠,連人跡罕至的地方也不放過。然而,彭妃終究敵不過清軍的追擊,俘虜後被送到汀州,於靈龜廟被殺。[5]
同時間江西也陷入王得仁(?─1649)、金聲桓(?─1649)等人的反清混戰,李世熊記載當時閩、贛交界地區「舉義者如沸」,「旦夕漫見大明衣冠。」但進入寧化地區的反清勢力多數被副將高守貴所擊退,死亡和俘擄的不下千人。受此風潮的影響,寧化地區的亂事接二連三的出現,三月有鄉民邱民滋之亂,八月有廣東人張、黃之亂,還有一個遊方僧人自稱是隆武帝,並有數百名群眾支持他,又招攬張、黃等共同起事。
一六四九年(順治六年)二月,有一大群潰散的士兵進攻寧化,這些士兵並不確知所屬,傳聞是江西王得仁部屬郭天才的麾下,郭天才進攻福建失敗,這些士兵就在閩北、閩西地區劫掠。抵達寧化時以二名士兵被殺為藉口報復,先縱火焚燒城外的房舍,死傷者近千人。不同於一般的盜匪,這群人的武器裝備較好,還擁有類似雲梯的攻城設備,[6]使寧化縣城幾乎被攻破,所幸有位姓龍的民兵領袖教導民眾編竹成籠,中間塞入油布和乾草,點燃成火球後反擊,又有一位雷姓貢生召募力士搬來大石和滾木,敵方的攻勢稍能受阻,這樣的攻守方式已不似盜賊的搶劫,簡直就像正規部隊的做戰一樣。所幸天空適時的落下大雨,終使這群散兵撤去。[7]
一六五0年十二月,又有「四營頭」之亂。所謂「四營頭」者,原本都是明朝的兵將,其中以善戰的張老虎最著名,擁有數萬人之眾。但張部的軍紀極壞,「所經地毛如洗,耑以搜索子女刑拷贖命為事。」[8]這年除夕,正當團圓準備過年時,張部中的林、黃二人率眾突然進入寧化泉上,村民立即進入山砦巖洞中躲避,林、黃等以所獲不足而放火洩憤,山林著火三日不絕,村民死亡近千人。但不知什麼因素,或許是畏懼張老虎的盛名,林、黃等人停留在泉上近兩個月,官兵卻按兵不發,坐視村民生命財產為之不保。更令人驚訝的是,賊兵退去五日之後,倪姓典史說是來勘災,卻仍然向倖存的民眾催徵,所以李世熊悲憤地說:
其痛癢不關,竟不知災傷為何事,父母、盜賊又何別乎![9]
從明末到一六五0年,歷經崇禎帝的自殺、黃道周的殉國、隆武政權的覆亡、以及寧化的接連動亂和政權轉移的各種變化,李世熊的生命也為之改觀,從努力考試入仕,到成為逃禪的遺民,甚至生命財產都受到威脅,他有著非常複雜的情緒,他深刻地說:
河山易位,人物失倫,欲哭則不敢、欲泣則近婦人、欲死則二耄在堂,相依為命。當爾之時,如失路之兒、喪巢之鳥,徬徨愴惴,視晝如昏。[10]
然而,李世熊基於親身的痛苦經歷,他並不像一些遺民有著「嗜亂」、「待變」等不切實際的特殊心態,他近距離觀察福建的各種反清活動,不論是「縉紳反清」、「宗室稱王」、「擁戴故令」、或是「推立鄉豪」,[11]都讓他深感痛心。因為他們多數都是「以義名而行盜實」;他們的所做所為只是「犒剝富民,蠶吞弱姓」;他們一遇到清軍就潰散逃去;他們對地方只有破壞,對人民只有荼毒。這樣的反清,完全無助於恢復漢治、重建秩序。
李世熊晚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撰修《寧化縣志》一書,此書大約花了近十年的工夫才大體完成,一直要到一六八四年(康熙二十三年)李世熊高齡八十三時才付梓刊印,而後不到三年李世熊就過世了。
李世熊在《寧化縣志》中詳細地記載了清初的賦稅狀況,一般認為清初取消了明末諸如「遼餉」、「練餉」等各種雜稅,是頗獲好評的措施。但是李世熊卻記載了後來地方政府也利用條鞭制度任意加稅,而且愈演愈烈,從一六六一年(順治十八年)至一六七0年(康熙九年),每石米已收一兩六錢六分,還不包括「顏料」、「抱役」與其他無名雜科,若再加上「衙官募役追呼者」,則「石米十數金(兩)而未足」,已數倍於明末的每石米二兩,因此李世熊在記錄中使用「民之坐困」、「為累甚痛」、「朝夕死亡可立俟也。」等詞句強烈地批評。[12]
《寧化縣志》既是李世熊晚年生命精神之所寄,特別是民族的壓迫與文化的變遷,更是他人生中的最大痛苦,堅持遺民氣節與使命的李世熊,當然要利用修志的機會揭示鼎革之際的情景,李世熊說:
當時親見狼虎猙獰,咀嚼弱肉,不覺痛心疾首、涕泣而道,匪但欲人知之,且欲天知之。[13]
但是因為此書後來必須出版,而基於清初的文字獄的慘烈,就需要把觸犯禁忌與太過尖銳處修改過,所以我們今日見到的《李志》已非本來的面目。
仔細閱讀,仍然可以發現李世熊藉由特殊人物的記述表達其深意,例如在「女貞志」中他記述了多位在明清之際守貞守節的婦女,其中有一位名為伊好姑的女子,十九歲嫁入雷家,一六四六年(順治三年、隆武二年)九月,清軍入汀州,由李成棟率領萬餘人從進入寧化,居民四處躲避,伊氏與婆婆藏匿在深山土窖中,因三日未食,伊氏勉強舉火烹煮,炊煙從山谷昇起,士兵發現而被擄。在舟中伊氏乘隙對士兵說:「我既已屬於你,何需把我綁著?」士兵欣然鬆綁,舟行至中流,伊氏忽然投水自盡,士兵怒而以槊刀亂刺,二日之後屍體才被發現。在記述這段事蹟的最後,李世熊引用友人賴道寄的詩以悼念,中有「綱常盡裂文章手,節義孤存粉黛中」的句子,感嘆當時士大夫無氣節。[14]
「女貞」一項共三十一頁,近一萬二千多字,李世熊在記錄婦女的情操中抒發己見,他批評甲申之變時,國戚巨宦無人「捐私囊、犒死士,效命固圉者。」而一旦被賊寇所擄,卻「輦輸巨萬而期無死」,結果還是難逃一死。[15]他引述黃巢之亂平定後,唐僖宗質問被黃巢俘虜的姬妾:「爾世受國恩,何為從賊?」為首者反駁:「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今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相於何地?」對這段擲地有聲的言論,李世熊痛快地說:「其誚朝廷、詆將相,快矣!」[16]
[2] 《寇變記》,頁28。一六四七年九月一日,寧文龍部三千多人突然進入李世熊的家鄉,居民都來不及撤離,幸由李世熊出面慰勞,安排居住空屋、寺觀等地,並請約束士兵,才未為害地方。
[6] 李世熊的記述中有「雲梯」和「飛梯」。另外,《明季南略》記述當時福建的盜匪還打造「天車」這種攻城設備,謂:「上如方柵,容四十餘人,下如車輪,數人推而前,與城齊高。」卷7,頁309。
[9] 李世熊,《寇變後記》(廈門:廈門大學,臺灣文獻匯刊,第二輯第十四冊),頁55。
[10] 李世熊,《寒支二集》,卷3,〈答官公璧書〉,頁466。
[11] 李世熊歸納1646(丙戌)年以後福建的反清變亂:「福寧州、興、泉、漳,則縉紳反正;建寧府、永安、沙縣、將樂、順昌,則宗室稱王;大田、尤溪、武平、永定,則推立鄉豪;連城則擁戴故令;建寧則降屬建武。」《寇變記》,頁50。
[12] 康熙《寧化縣志》,卷5,頁252─253。
[13] 李世熊,《寒支二集》,卷4,〈答黎媿曾(甲子)〉,頁4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