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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3, 2011
一樁苦差事:張草《庖人誌》讀後感
潘國森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0:00:00

一樁苦差事:張草《庖人誌》讀後感
潘國森

(一)

  金庸小說《射鵰英雄傳》第二十三回〈大鬧禁宮〉,寫郭靖一行人等在牛家村無意中發現了曲靈風喪命之處,「老頑童」周伯通見密室「無新奇有趣之處」,幸而小黃蓉准許他去替換郭靖進室,周大哥便視郭兄弟為「替死鬼」。
  最近亦當了一趟「替死鬼」,事緣有朋友送來張草的武俠小說《庖人誌》(台北:皇冠文化,2010年),要我看看。他可沒有像周伯通那樣對郭靖說「裡面挺好玩的」,明言只看了一小部份就放棄,卻不能同意倪匡、林保淳兩家的讚賞,希望知道我的觀感。我們這代人都是看金庸武俠小說長大的,到今天一把年紀,金庸小說一般都讀得比較熟,再去看這部近四百頁的《庖人誌》,當然是一件天大的苦差事,朋友只看了不足十分之一的篇幅便「投降」,應允從頭到尾看一次,便有當了「替死鬼」的感覺。
  未看小說的目錄,先是倪匡先生的推薦進入眼簾:

  「張草小說好看,是絕無疑問的好看。看過的人都知道,每一篇、每一段、以至每一句都好看。忍不住想說每一個字都好看。太誇張了?沒有好看的每個字,怎麼會有好看的整部小說!」(p005)

  這是典型的「倪派書評」,信口開河,不負責任。實情是即使倪氏評為「古往今來、空前絕後」的金庸小說,也還沒有去到「每一個字都好看」的水平,按我用「小人之心」猜測,以倪先生喜歡說笑的作風,這可能是敷衍出版社的話。
  全書分為六段,以明末為時代背景。
  第一段〈庖人誌〉介紹主角阿瑞原是四川青城山長生宮的門下,因為反對住持朱九淵與流寇張獻忠勾結而惹禍,逃亡到廣東佛山,在一家著名食肆當小廚工。因為打了一場架而顯露了武功,剛巧遇到東廠太監鄭榮發公公和長生宮的師叔呂寒松,身份敗露之際,得知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禎帝自縊。
  第二段〈山伕誌〉寫阿瑞和鄭榮發各自遠赴四川青城山長生宮,期間阿瑞有一些奇遇。
  第三段〈中官誌〉倒敘上一年鄭榮發在北京的行事,補充南下廣東的前因,以及早年當上宦官和學武的經過。
  第四段〈弈士誌〉寫阿瑞在四川灌縣遇上一夥跟張獻忠作對的武林中人。
  第五段〈阿母誌〉倒敘天啟年間,朱九淵誘姦同門道友符翠杏而生下阿瑞的舊事。
  第六段〈桑女誌〉寫崇禎十七年八月長生宮鄭榮發意圖擁朱九淵為帝失敗,作為故事結局。桑女指阿瑞的「女朋友」彩衣,朱九淵強迫彩衣做「皇后」,結果不得好死。翠杏救了「未來媳婦」,鄭榮發則事敗逃遁。
  故事的「大橋」犯駁甚多,人物和時空的安排很笨拙,說故事的技巧和武打場面都未見出色,要讀完一篇是樁苦差事。此書有很大的改善空間,是一部不合格的作品。
  欣賞文藝作品的口味因人而異,倪先生絕對有權認為張草小說每個字都好看。以聽曲為例,金庸筆下慕天顏和韋小寶二人的愛好就大不相同。《鹿鼎記》第三十九回寫吳之榮在揚州禪智寺前設宴款待欽差大臣韋爵爺,請了當地有名的歌女即場演唱助興,那慕天顏聽後讚道:

  「詩好,曲子好,琵琶也好。當真是荊釵布裙,不掩天香國色。不論做詩唱曲,從淡雅中見天然,那是第一等的功夫了。」

  韋小寶卻不似慕天顏讀得書多,品味庸下:

  哪知韋小寶聽曲,第一要唱曲的年青美貌,第二要唱的是風流小調,第三要唱得浪盪風騷。

  最後韋小寶單刀直入,問那中年歌女會不會唱《十八摸》,這位知書識墨的藝人大受委屈,含淚而去,連琵琶也不要了。
  因此在詳細報告對《庖人誌》的讀後感之前,先得要談談我讀近代小說的基本要求。
  首先,文筆要通順。文字沙石越少越好,最受不了有太多修辭錯誤,即是大學生、中學生作文功課裡面要給老師劃紅槓的那些。小說家的敘事能力不濟,我何必要讀?乾脆讀經典古文好了。
  其次,故事的人物情節要跟作者設定的環境對得上榫頭,不宜自打嘴吧。我這個要求不會用自己對現實世界的主觀認知為判準,因此,我不會效法葉洪生先生那樣,要求金庸小說的武打描述符合科學原則。我只要求作者能夠自圓其說,畢竟小說家筆下處理的世界原是虛構的,明知是「西貝貨」,也要假得似真。
  最後,我要求有歷史背景的小說,劇情不能跟我對現實世界的粗淺理解有太大的衝突,不能與那個特定時空的社會大勢有不可調和的矛盾。
  若是武俠小說,還要再加一項,就是打鬥場面要精采,如果打得不好看,我何必要讀武俠?

(二)

  張草這部《庖人誌》用了九年時間寫成,論理經過多次修改,那麼文字上的重大錯誤就不能原諒。不可以像讀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那麼寬鬆,因還珠樓主受環境所迫而封筆,不能續完作品,更遑論修飾罅漏了。
  現代人寫作許多時已經用電腦打字,因此不再有所謂「手民之誤」。《庖人誌》出現了一些毛病,如「全家操斬」(p28,疑為「全家抄斬」之誤),「拜訪」(p127,按上文下理當為「拜託」),「回義父,如果有,徒兒也沒看見。」(p146,徒兒應是「孩兒」),「淡煙芳草緣茸茸」(p156,書中所引《十牛圖》的原文當為「綠茸茸」)等錯,都應該由作者負責。還有歷史時序的錯,如「可記得第三代天師張魯?其時西漢,天下大亂」(p270,張魯在《三國演義》出過場,當然在東漢而非西漢),「距此百年的萬曆元年」(p347,是年為1573年,至崇禎十七年1644未足百年)等,則責任編輯亦有過失。但這些還算是小問題,其他用詞失當就令文字大大的減色。
  我懷疑作者刻意求工,經常棄常用詞不用。一部份似乎是作者用自己以為深一點的同義詞瓜代:

  (一)阿瑞一點也不驚奇,師叔會這麼唐突的出現,本來就應該會跟鄭公公有什麼瓜葛(p049)

  「唐突」指失禮冒昧的行為,作者本意疑為「突然」,主角阿瑞的師叔呂寒松是鄭公公的一夥,倒是阿瑞插手管閒事有點唐突。
  還有:

  (二)飛虹子頓首道:(p103)
  (三)鄭公公頓首小聲道:「依你所言吧。」(p179)

  作者顯然以為「頓首」等於「點頭」,其實頓首是「以頭叩地而拜」。唐代以前中國人席地而坐,行頓首禮時,施受雙方都坐在同一個高度,叩拜不算大禮。宋代以後流行垂足坐,行頓首禮時,受禮人便「高高在上」了。現代人寫信給長輩、前輩還經常說要「頓首」,無非說說而已,除了長輩尊親,誰肯輕易受人如此大禮?
  再有錯解成語:

  (四)從軍後習得程宗猷所傳倭刀術,驚為天人,認為倭刀乃殺人之奇器(p123)

  驚為天人,本用作形容人才貌出眾,現在拿來形容刀術(或刀),雖然不能說是無可置疑的錯,但看上去有點別扭。說句不好聽的,在文壇上有極崇高地位的作家偶一為之,則讀者可能不敢說三道四,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這樣遣詞用字而不捱罵。

  (五)架上想當然耳已是空空如也。(p138)

  東漢末建安年間,曹操攻陷鄴城之後,袁家的女眷多被虜略,曹丕就奪了袁紹次子袁熙之妻甄氏(即曹叡之母,傳說中的洛神)。《後漢書.孔融傳》記孔融寫信給曹操,有「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一語,曹操問出何經典,孔融說:「以今度之,想當然耳。」周武王與周公旦是兄弟,妲己是暴君紂王之妃;曹操與曹丕是父子,曹操自稱興義師,打敗袁家兄弟之後,任由兒子強奪人妻。孔融虛構故事來諷刺曹氏父子失德,這就是「想當然耳」的典故,意思是說「未必真有其事,推測當然如此」。按《庖人誌》這段文字的上文下理,作者顯然以為「想當然耳」是「理所當然」的同義詞而更文雅。

  (六)王用年少得志,眼中不可方物,自恃武藝高強,常為人出頭,以為英雄行徑。(p160)

  「不可方物」在現代的用法,解作「無可比擬」,最常見用法是形容女子「美艷不可方物」,書中這個會點武功的王用(鄭榮發的義父、也是太監)眼中怎樣「不可方物」呢?難解。

  (七)二者猛拳高級,如前述「暴雷手」者,仿天地變幻,動態萬千,有和光同塵、化歸塵土之勢;(p184)

  和光同塵,語出《老子》:「和其光,同其塵。」意指高士故意與塵俗融合。張草將其理解為把人家打到歸於塵土,實是郢書燕說,非其書意。
  此外,還有拿常用熟語減字改字:

  (八)一名精短的年輕男子小心翼翼踏出林子(p069)

  「精短」,疑是從「短小精幹」化生出來,但是「精短」一詞在中國大陸較多用作形容一篇文章。一個人可以「短小」,單說一個「短」字,至少像潘國森這類讀者肯定不能接受。

  (九)一名道人……一對精目四掃,抬眼便望見阿瑞(p81)

  「精目」,疑是「雙目精光四射」濃縮簡化而來。近年有香港人用作「精彩節目」的簡稱,這種無謂的煉字手法,與張草雷同。讀者或可猜得作者用意,但未必認為「好看」。

  (十)但驟時無計可施,只得硬著頭皮回東廠。(p135)

  若按字面理解,則「驟時」這個新詞,當是「忽然間」的同義詞,不過按上文下理,則作者似乎老老實實地用人人都識的「暫時」更佳。
  又有舊詞新解:

  (十一)滾熱的稻灰水殺死蠶兒,來不及化蛾,卑鄙的瑟縮著身體,掉落一地,小彩衣看著狼狽的地面,令她憶起村子被屠殺後的景象。(p346)

  「卑鄙」和「狼狽」可以這般使用,只能說我這個讀者跟作者有無可填平的嚴重代溝。

(三)

  倪匡先生認為「每一句都好看」、「每一個字都好看」,我的感覺是大部份的段落都不好看。意見相反,一似慕天顏、韋小寶的品味不同。張草已經發表過好幾部小說,我只看過《庖人誌》,只能評論這部小說,認定其修辭技巧仍需努力改善。
  我不曾寫過小說,但聽人家說新手應該先寫自己最熟識的故事,《庖人誌》的另一個大毛病是作者寫了太多自己不熟識的歷史文化內容。我不是中國烹飪史的專家,但是吃粵菜數十年,總算略知一二。張草一開場就「撞板」:

  (十二)司徒徹曾經聽聞,庖廚世家代代相傳,必傳一鍋高湯,這湯每日加入材料烹煮,每日收鍋用剩的,必定煮沸合蓋靜置,如此便不會酸壞(p22)

  粵菜中的廣府菜特別重視高湯,一般用火腿、老雞、豬骨、瑤柱等熬成。單看其所用食材,即知不能久藏。名廚可以世代相傳的其實是滷水。滷水使用大量香料,包括花椒、八角、桂皮、甘草、草果等,加入薑、蔥、陳皮、醬油、冰糖等煮成。滷水可以用來煮各種肉類,食肆因為每天要煮大量肉類,肉質精華便落入滷水之中,這些香料才是滷水幾十年不變壞的關鍵所在。
  還有是飲食文化,前人宴客,最講究的必然在家中設席才夠體面。即使到了清末民初,廣州一帶真正有錢有面之人,都不會到外面的食肆請客,因為富貴人家的家廚水準更高,廳堂更舒適,食具更精緻,婢僕侍候更周到。例如江孔殷(1864-1952)首創的太史五蛇羹,即是其家廚出品。再說民初時期名滿北京的譚家菜,可說是今天香港「私房菜」的老前輩,對外不以菜館稱,食客都到譚家用餐。假如主家真的要請客人品嘗外面名廚的手藝,還是聘請「到會」居多。現代城市發展,令到一般人的居所狹窄,除了真正豪門,家中根本不宜宴請貴賓,才會到外面的酒樓宴客。
  作者還有其他「穿崩」:

  (十三)炒了二十年菜,生意好的時候,每天要不間斷炒上六個時辰(p044)

  以香港或張草更熟識的台灣和馬來西亞為例,一般廚師有沒有連續工作十二小時的道理?香港一些酒樓的廚房有可能一天忙到晚,早上茶市、中午飯市、下午茶市、晚上的宴會,然後又準備早市。但炒菜的該不會「不間斷炒上六個時辰」,明崇禎年間廣東佛山規模最大的食肆該是怎樣運作?我相信那個年代的佛山不會這般繁榮,人客不會川流不息至此。然後:

  (十四)蟹黃魚翅一道已經改成大閘蟹,此時雖非「九月團臍十月尖」的肥蟹時分,龔師傅還是有辦法弄出一隻超大型的江南蟹來壯大門面。(p036)

  我實在不知廣東人吃大閘蟹的歷史,但是一隻大蟹可以做成甚麼菜?以今天香港人吃大閘蟹的習慣,不嫌剝蟹麻煩的老饕一餐可以吃好幾隻,怕麻煩的可以點一道拆蟹肉和蟹膏做的菜。先不說農曆五月大閘蟹還未長成,而將蟹由長江流域運來珠江流域又路途遙遠,再者下「訂單」和付運都極困難(明代還沒有電話、汽車、飛機),只得「一隻超大型的江南蟹」奉客,未免太寒酸了!
  還有作者不顧自己設定的環境:

  (十五)屠夫在廚房內院殺牛,牛的四肢被綑綁,橫倒在雪地上。(p101)

  阿瑞在佛山只住了幾年,竟然有機會遇上下雪天,的是奇緣!廣州和鄰近的南番順地區(南海、番禺、順德縣,舊日佛山屬南海縣)屬亞熱帶季風性氣候,我不敢說一定不下雪,但是廣州出現攝氏零下低溫,據文獻記載上一次在三十年代,起碼是數十年難遇吧!
  作者祖籍南海,不知故鄉不常下雪,亦甚大意。再有自打嘴巴:

  (十六)下面是天寒水急的河面,(p192)

  這句描寫崇禎十七年(1644)七月下旬四川灌縣都江堰附近的景色,如果這個七月是農曆,則相當於公曆八月下旬,大概在二十四節氣中的白露節前後,此間亦屬亞熱帶,這個時候怎會「天寒」?
  倪匡先生最近有一篇《穿崩》(載於2010年9月3日《am730》),文中有謂:

  早前上映的《唐山大地震》,有觀眾發現,在片中竟出現九十年代才面世的「紅牛」飲品……製作似乎略嫌粗疏。……話說回頭,只要不嚴重影響劇情發展,其實小小的穿崩,倒沒有所謂。

  我也不熟識中國宦官史,但是《庖人誌》書中的明代宦官,有太多叫人看不順眼的粗疏製作。

  (十七)當時在嶺南、閩中一帶是宦官的重要供應區……(p151)

  明初有部份宦官來自少數民族,例如三保太監鄭和(1371-1433)本是世居雲南的色目人後裔,在明軍攻雲南時被虜,當了小太監。實情是明清兩代大部份時間宦官主要來自北京四鄰,其中以河間府最多,沒有理由要捨近圖遠,這樣會大幅增加人販子的成本。粵方言和閩方言跟北京話相差太遠,俗語有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廣東人說官話。」語言不通會造成不少麻煩,千里迢迢到嶺南物色小太監,有甚麼好處?
  作者在一部作品內自我重覆,鄭榮發及其義父王用都是因陰囊意外受傷而「乘機」投身宦官行業,這在鄭榮發是地理上「穿崩」,在王用則是年齡和家世上都「穿崩」。王用受傷時已年過二十,很難跑去當一個「老小太監」。而且他家有恆產,雖因意外「去勢」,卻沒有嚴重失德,即使不願意留在傷心地,也無需去當宦官捱苦。
  作者要阿瑞隱身廣東佛山,偶遇回鄉尋仇的東廠太監鄭榮發,只能安排鄭公公做廣東人,又要讓鄭榮發因傷受宮,於是又要製造「閹人專家」:

  (十八)便找到小斗村後的刀匠兒--舉凡村中閹人、閹狗、閹牛、閹豬全由他包下(p149)

  手頭上沒有充分證據,原本不應該單憑個人記憶和常識來開罵,但作者如此吹牛,實在過份!我不能相信佛山一條小村這樣臥虎藏龍,竟有人學會「閹人」的本事。小時候聽過香港有人幹閹雞、閹貓的營生。豬似乎不必閹,豬農若不打算將小公豬飼養為種豬,大可以拿來做燒乳豬這道粵菜中的名饌。記得在一部歷史教科書讀到,太平天國時期,東王楊秀清曾經大量置宦官,但因手下的烏合之眾沒有掌握專業的閹人技術,結果千萬童男被閹後因護理不當而死亡。
  礙眼的還有王家家訓:

  (十九)王家家訓:「子弟當文武並重,但練武旨在強身助國,寧可留文名於世間,不可以武功求聲名」(p163)

  這樣的行文是現代白話文,有似劣質古裝電視劇集編劇的手筆,王探花怎能寫得出這樣蹩腳的家訓?作者安排王用的曾祖高中探花、又杜撰家訓本來無可無不可,不過亦沒有必要。現在寫得全不合格,實在自暴其短。

(四)

  罵了許多篇幅,倒似還未入正題。武俠小說之為武俠小說,需得有武打場面精采。作者其實亦有意經營,但處處點到即止,現在出來的效果是打得不「好看」,甚至頗為「難看」。
  林保淳教授認為「金庸、古龍兩大名家牢籠百家」(《庖人誌》p009),又感到「似曾相識燕歸來」(p010),我腦袋裡用作儲存武俠小說內容的記憶空間有限,只盛載金庸和小許古龍、梁羽生筆下的材料,讀《庖人誌》,確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二十)此乃外家拳訣中第一字:「殘」,交手之際,性命攸關,拳若不殘,自己便處必敗之地。(024)

  金庸筆下有不少武打投擊和內功的「理論」,既有抄來的,也有自創的,部份被批為不符學理,但大體上都能自圓其說,「騙」得過主流讀者群。張草這個「殘字訣」未必受過金庸影響,但給人東施效顰的感覺。如果杜撰一門「張家拳」、「李家拳」倒無問題。需知「外家拳」是一件廣為人知的事物,學過、見過、聽過的讀者太多了!怎麼樣的拳才算「殘」?作者沒有交代,也沒有再發揮書中世界「外家拳」的其他拳訣。我認為這個創作徹底失敗。
  還有文理不通:

  (二一)周大同……扭身擊出一拳,是少林基本拳法中「大撞碑手」。(p121)

  我讀武俠小說不多,只能聯想到《書劍恩仇錄》第一回陸菲青使的「大摔碑手」:

  貝人龍大驚,舉吳鉤劍一擋,雖然擋到,但陸菲青用足功力,以大摔碑手重手法擲出,吳鉤之力未能擋開,白龍劍自他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竟將他釘在地下。

  陸菲青擲劍攻敵,這一式重手法的名堂喻示連較重的石碑也摔得出去,以之擲劍,自然更快更狠,「大摔碑手」倒也有點道理。張草筆下卻是「撞碑」,難道練習時「以拳擊石」?
  作者亦曾嘗試為書中人物擅長的武功創一些好聽的招式名,這可能是受了金庸、梁羽生等前輩作家的影響,結果水準平庸,沒有太多驚喜。如「白浪濤天」(p052)亦不甚通,「白浪」原該「滔天」。按現代語法分析,滔是動詞,濤是名詞,除非當「使動式」,將名詞當動詞用,但這式「白浪濤天」終究費解,仍覺弄巧反拙。
  此外,男主角阿瑞的母親符翠杏,與重要奸角宦官鄭榮發都無意中學會《十牛圖》的內功。表面上是圖畫,實際是經絡穴道運氣的法門,似是金庸《俠客行》裡面,石破天學石壁上武功的翻版。
  總體來說,《庖人誌》的武打場面是金庸、梁羽生一派的模式,但是論水平則相去極遠。最大的毛病在於作者心目中似乎沒有預先設計出一套武功高下層次的體系,讀者故然看不出誰高誰低,作者心中似乎也沒個底,於是乎差不多每一場「大戰」都顯得亂成一團,參戰雙方都不知己方的勝算,大家都在盲目冒險。

(五)

  《庖人誌》無可避免被歸類為「武俠小說」,但其武打場面不合格。至於歷史文化方面,雖然作者在不同段落顯示出做過一些考證,但未能有機地融入故事情節,大多安插得很突兀。歷史背景更造成致命傷,幾十個武功未到「萬人敵」水平的江湖中人,有甚麼能力左右明末的政局?
  可能因為近年不斷有人意圖為吳三桂翻案,許多人宣傳崇禎帝自縊之後,大家都可以任意賣國。張草似乎也受了影響:

  (二二)而今皇宮已被李自成占領,文武朝臣自動失業,沒人再能為大明江山立個皇帝,所以這不算謀逆。(p197)
  他(鄭榮發)還成了延續朱明血脈的功臣!(p198)

  以上是主角阿瑞忽然產生的想法,這段〈弈士誌〉時間設定為崇禎十七年七月,事實上早在五月,南京官員已經立了福王朱由崧為監國,旋即皇帝位,是為弘光帝,標誌著史家所謂「南明」的開始。作者不知道明代有南京應天府作為陪都的制度,可能誤信了一些妄人胡言亂語,以為「文武朝臣自動失業」,那麼吳三桂可以投清,其他人也可以擁立皇帝,等等。
  小說中朱九淵是青城山長生宮的住持,誘姦了符翠杏而生下主角阿瑞,鄭榮發憑甚麼要立他為帝?明室還有一大堆宗室王爺在,福王之後,有唐王、魯王、桂王等等,那裡輪得到一個來歷不明的道士?鄭榮發手下有多少錦衣衛?能夠指揮得幾許官兵?即使有一萬幾千人,連打一場小仗的實力都沒有,居然有擁立新帝的野心!與其說鄭、朱二人無知失心瘋而造白日夢,倒不如說作者的歷史常識太過膚淺。
  最可笑的是安排朱九淵迫姦阿瑞的女友彩衣的一節。外面鄭榮發、呂寒松說要擁立朱九淵為帝,結果長生宮內的道侶「抗旨」的多、「從龍」的少,眼看武力不能懾伏,起事的一方竟然覺得新皇帝應要先跟新皇后娘娘洞房完婚,這樣的「編劇」水平,比起免費電視的胡鬧古裝劇更加不堪。
  以上批評,可能會嚴苛了些,但問題似乎出於推薦《庖人誌》的各界先進溢美過甚。否則,我那位朋友不會慕名而觀,便不會覺得貨不對辦而找我做「替死鬼」。我也不會有興趣從頭到尾看完,既然吃了這番苦頭,總得訴苦洩憤,為其他吃了大虧的讀者討個公道。
  說到底,文藝作品的鑑賞原本可以很主觀,但是評論者頌詞送得過於豪爽,對作者來說未必是祝福,反而可能變成詛咒。
  需知:愛之,適足以害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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