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類型小說拓展市場
類型小說從前幾年的不斷向西方經驗學習嘗試,到今年已有穩健發展的態勢,先驅者如偵探推理暢銷作家阿庫寧(B. Akunin)發表全新系列的《生死相交》,號稱實驗性的電影小說,即其敘事讓讀小說有如看電影般,試圖重建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歐俄間的大歷史光影。科幻小說方面有網路人氣作家格盧霍夫斯基(D. Glukhovsky),他的新書首印量皆為十萬冊,對新作者來說投資頗大,第一部紙本小說《地鐵2033》反應便相當熱烈,描寫世界末日後的莫斯科成了廢墟般的幽靈城市,部分倖存者躲在地鐵裡為生存奮鬥;而老牌的盧基揚年科也有新作《清樣稿》持續極高的買氣。社會懸疑小說如律師作家阿斯塔霍夫(P. Astakhov)的《市長》描寫政治的黑暗面、陰謀,以及普世價值之辯證,在此類型的銷售上開出新路。歷史小說如布魯斯尼金(A. Brusnikin)的《第九次拯救》,對一位新作者來說銷售奇佳。
綜合看來,多家書籍通路的不分類年度暢銷榜將近一半皆是類型小說,一來顯示多元化類型小說朝成熟市場的路走,二來是娛樂至上的閱讀行為日漸明顯。
文藝批評的老幹與新枝
俄羅斯文藝批評從十九世紀中的別林斯基以來建立了穩固的傳統,杜斯妥也夫斯基因他的評價而躍升一線,果戈里受其讚揚卻受寵若驚而自我放逐歐洲,從此可見評論的一言九鼎之分量。來看到現今俄國文壇,小說體裁的發展頗受質疑,有論者稱標榜年度最佳長篇小說獎的
「俄語布克獎」這十多年來只有一部已故作家弗拉基莫夫的《將軍和他的軍隊》,可稱得上是名副其實的長篇小說(roman),其他充其量不過是很棒的中篇小說(povesti)而已,因為其定義並非中文字面上所說的文字「量」,而是敘事等「質」的因素。從此可以看到文藝批評的傳統力道。另一方面,我們從「大學生布克獎」評審選拔中也看到了新生代文藝批評的表現。此獎舉辦了三屆,每年的「俄語布克獎」初選名單公布後,開放相關科系大學生及研究生報名競選評審,有意者需從初選名單作品中選題、撰寫評論(貼心的是,參賽者不一定要去書店買書,為清貧學生著想或避商業廣告之嫌,文學獎基金會安排專人諮詢如何至圖書館、文學期刊、網路找出小說文本),由優勝的五位學生組成評審團,獨立評選出決選名單及最終得獎者,其中可以得出學生與社會人士評選的觀點差異。今年的突破是從前幾屆僅一兩校的學生參與擴大到五校,包括著名的莫斯科大學、彼得堡大學等,著實增加了代表性。這項文學獎的靈活運作良性循環了整個大環境的文藝風氣。本屆學生評審團對當代俄國文學提出了四項觀察的特色:懇切與讀者對話、回溯內容與形式的本質、不留給讀者心靈的空虛、文本有強烈的情緒感染力。
年度最風光
烏利茨卡婭(L. Ulitskaya)的《丹尼爾‧史坦因,翻譯家》今年入圍許多重要文學獎的決選卻未能順利達陣,但摘冠氣氛到年終已醞釀成形,不負眾望獲得獎金最高的「大書獎」首獎,小說由書信體寫就,上百封魚雁傳遞著眾生百態,圍繞在猶太裔波蘭人、傳教士丹尼爾‧魯法森(Brother Daniel Oswald Rufeisen)一生傳奇性的真人真事,細節飽滿地帶出猶太人及其身處世界的大歷史。
年度最暢銷
布魯斯尼金的歷史小說《第九次拯救》以彼得大帝時期的歷史故事為主幹,彼得大帝一生事蹟精采無與倫比,這部小說博得許多暢銷作家的一致背書,創下新人的銷售佳績。儘管有讀者批評本書有前輩歷史作家的影子,但多數評價與銷售數字皆以正面回饋,因為「歷史本身就喜歡自我重複」嘛,更何況歷史小說,若能舊史夾新趣,便不難擄獲新的讀者。
年度最意外
第十六屆「俄語布克獎」由伊利切夫斯基(A. Ilichevsky)的《馬諦斯》在爭議中出線,小說主要以遊民來敘述一九九○年代改革後的生活,以莫斯科、高加索、中亞為背景,遊民世界觀或為得獎因素。爭議在於決選名單品質參差,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無名作家可與前屆得主烏利茨卡婭並列,但許多名家力作卻未入選,如貝科夫(D. Bykov)、佩列文(V. Pelevin)等,令人詬病不已。
年度注目新人
庫切爾斯卡婭以《雨神》榮獲今年的「大學生布克獎」,也盤據暢銷書榜。她擁有莫斯科大學語言系副博士及美國加州大學博士頭銜。一九九○年代開始發表作品,隨筆、短篇及中篇小說等散見各主要文學刊物。二○○四年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獲得讀者迴響並入選文學獎,後著有一本沙皇亞歷山大一世其兄弟的傳記。《雨神》是她首部長篇小說,以早年的愛情中篇小說《一個相識者的故事》為基礎所擴大而成,前後歷十年光陰。
《雨神》節譯
她是那麼地趕時間,以致越過一個心不在焉的男孩,插隊到他正前方買票。不知道是誰的毛茸茸的狗腳步踉踉蹌蹌,她輕輕地用膝蓋推推牠的側身,牠便跳到一邊去,陣陣嚎叫;一位束著灰白髮髻的女人,身披長長的大斗篷,身後傳來莫名的叫喊聲。這會兒她已經沿著月台跑了起來。冰冷的廣播宣布著,電車即將駛離,從第三月台軌道出發。她趕忙著勉強擠上最近一節車廂,早已塞滿了人,這是星期五晚上,冬日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車廂被衣著厚重而顯得臃腫的群眾包圍著。滯悶。她緩緩地擠過一節節車廂往前挪動,那邊大概人比較少一些,會有位子。穿過車間道濃濃的煙雲,穿過聚集在煙霧中的男人,汗味與酒氣。這有了,一個漆皮座位的邊角空著,她坐下,把皮包擱在腿上。電車啟動。窗外緩緩飄蕩著嘎吱聲響,兒童遊戲場上盡是些剝了皮的鏽鐵,鞦韆支柱因長年承重而彎了,儘管鞦韆早就不見蹤影。乾枯的樹木,粉紅色的方形被單晒在陽台上──是這個夜晚如凍的唯一亮點,房子開始消失,冒出了空曠,拖曳而去的水泥圍欄,上面塗鴉著藍色的噴漆:「斯薇塔,我愛妳。」森林。在暗沉而茂盛的綠意中閃爍著一綹綹的黃。
她感到有點噁心,可能是因為盯著窗外,或者是太久沒吃東西了?她闔上眼睛,但這樣卻更糟。她在口袋裡摸索著菸盒,極想抽菸,可是這樣座位可能會被人占走。車還要開好久。她留下坐著。看著腿上的黑色皮包,她解開拉鍊──有一條包在玻璃紙袋裡的麵包、一罐扁平狀的鯡魚罐頭和經過車站時買的《文學報》。她取出報紙,攤開看,打了個哆嗦。她翻到第二版,看到那個昨天他們埋葬的人。照片,簡短的悼文,旁邊有一大篇關於他的文章。她無法讀,闔上報紙,報紙稍稍顫抖著。火車加速起來,從窗縫竄出細細的風,已經駛過了不少的車站,她抬起頭,望著他的臉龐,望著小小的排版字體。
「人的天賦彷彿高風亮節,解釋了他的天賦有如學士風範。」她讀著第一句,完全摸不著頭緒。繼續讀下去,終於突破了「彷彿」和「天賦」的修辭障礙。她接著讀:「自由地掌握數種古老的語言,包括阿拉美亞語和古埃及語,並能滿腔熱忱投入在消逝久遠的文化地域及其重建,令人驚嘆不已,似乎,要是沒有他個人的堅持信念一切皆不可能落實,無論是文化,或者語言,或者人皆不會死亡,而只是被遺忘。……」
(本文原刊登於《誠品好讀》,2008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