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小說充滿一種氣氛,想要在愛的光譜中捉摸一種似是而非的情感,是天真的純愛還是傻氣的蠢愛,瀰漫在舒里克的媽媽那種柏拉圖式的崇高之愛與舒里克自己那種肉慾式的濫情之間。
舒里克的媽媽薇拉與有婦之夫亞歷山大發生的不倫戀長達二十年,她無怨無悔,永生難忘,而舒里克與初戀情人分手後有十二年的期間是荒唐地憐愛女人,原先是出自善意,後來漸漸煩了,連他自己都討厭起來,但他已無法停下來。
舒里克的愛大部分是因為可憐別人、不好意思拒絕別人、覺得自己虧欠別人、滿足別人的占有慾或夢想、紓解別人的身心需求、幫忙拯救別人的名聲等等──暗戀他的哈薩克女同學不斷糾纏要他的愛,他即使不愛卻也不拒絕她的獻身,另一個西伯利亞女同學懷孕了急著找男人登記當假爸爸他也義不容辭,肢障的女上司想要有個孩子他二話不說就全力以赴,跟蹤他的女精神病患以自殺來要脅他的愛,他也敷衍著用性去滿足對方,朋友的前妻找他訴苦等他占有,他也跟著感覺就上了……他到底是想法單純,還是愚蠢呢?
俄國人有一種民族性格──聖愚,神聖的愚蠢,精神道德上神聖無瑕,但生活行為上瘋狂愚笨。這應是出自宗教上的影響,早年有一種瘋狂的宗教苦行者,平時看似骯髒、愚蠢,但卻能在關鍵時刻發揮等同睿智的聖人般施惠大眾,似乎接近我們說的「大智若愚」,這漸漸形成的東正教哲學觀融入了生活中,發生戲劇化的演變,人民對痴愚產生崇敬,愚蠢是智慧的鏡像,在大愚中似乎也能看到大智大聖不遠了,像是冬去春來之類的,甚至成了是一種自然原始力量可以通天通靈。這種人被教會封為聖者,但不是稱為聖徒或聖人,而是聖愚,莫斯科紅場上著名的七彩洋蔥頂的瓦西里教堂就是紀念俄國的聖愚瓦西里。
這種性格在許多俄國文學作品中可以看到,特別是在男主角身上,而且形象往往是正面的,雖然這樣的人物未必有好結局。托爾斯泰的《呆子伊凡》是源自民間故事,伊凡以愚蠢的善對照出兩個哥哥機巧的惡;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白痴》裡的梅什金公爵企圖以芸芸眾生無可企及的博愛去改變社會,但結果事與願違,被社會譏為白痴傻瓜。無論在文學作品中他們的結局好壞如何,大體上,俄國對這種聖愚性格是滿正面看待的。
回到舒里克這裡,他雖然不能說是典型的聖愚,但有那麼樣的味道,看似外表愚蠢實則內在純善──「舒里克壓根沒想過……他是把什麼樣的十字架放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傻傻地按照自己初衷的善意與社會交際,然而,他對諸多女人的同情某種程度來說也突顯了他在紓解一些社會問題,像戰後男女人口不均、男人酗酒毆妻、城鄉發展不均等等。說他錯,也沒什麼錯──小說中他自己也這麼反省著。
舒里克的瞎忙與瞎愛,像是在愚公移山成功的喜劇與夸父逐日渴死的悲劇這兩種愚蠢幻想的極端之間擺盪,直到移民以色列的初戀情人回國來看他時,才關掉了他內心裡濫情的開關。作者烏利茨卡婭是猶太裔,這樣的結局似乎飄著弦外之音,是對這個舒里克,還是俄國的這種聖愚性格嘲諷呢?頗有玩味。
◤延伸閱讀
《包心菜奇蹟》,烏利茨卡婭/著,柳巴羅夫/繪,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6年3月
└→20060814【雙面俄羅斯】 讀《包心菜奇蹟》找回童真
《索涅奇卡》,烏利茨卡婭/著,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7年2月
└→20080421【Fran私觀點】 Ludmila Ulitskaya:索涅奇卡
《您忠實的舒里克》,烏利茨卡婭/著,熊宗慧/譯,大塊文化,2008年3月
└→20080330《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 普通人的愛情與普通人的忠實(文/張惠菁)
└→20080404【這裡的風景溼漉漉】 有一種內心感受是纖細──讀烏利茨卡婭的《您忠實的舒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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