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港務局宿舍
我不是眷村子弟,倒是跟眷村很有淵源,小時候住在基隆暖暖的港務局宿舍:東暖新村,當時的碇內還很鄉下,國小旁就是一大片綠油油的稻田,常常有蜻蜓在頭上飛舞著,水蛇在田埂間流竄,小時調皮,沒事就抓牠們玩玩;學校後方沒多遠就是我們號稱的“龍門谷”,影劇幾個村都在龍門谷旁,小時候常聽長輩警告著,好像眷村子弟與我們是不同的掛的,他們是吃香喝辣的,我們是地瓜配稀飯,後來發現完全並非如此,也就算了。
當時我有幾個死黨的同班同學都是影劇六村,會成為好友也是與他們有過幾次交手,常常兩村小伙子打來打去,打得鼻青臉腫,也不知為何而戰?只覺得眷村子弟很團結、講義氣,喊一聲就一堆人過來,後來我跟他們混熟了,死黨老皮常說的就是:「有啥事,兄弟我會替你頂著」;我知道他們這些狐群狗黨都有幾個大哥哥撐著,說話也大聲,私底下我還有些許羨慕和妒嫉呢。

好幾次,老皮常帶我和幾位要好的同學,就到眷村裡頭轉轉,穿梭在眷村裡狹小的巷弄中,就像走迷宮一般新奇、好玩。當時的眷村都是一家挨著一家,感覺每家都很侷促狹小,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很多的空間都是被臨時硬加蓋出來的,搞不好是官校的李哥哥要娶親囉!眷村之花的王家美女到了青春期要有一個獨立房間!或是爸媽又增產報國,多添一個寶寶了....!理由很多,空間永遠不夠用,當然就向外無性生殖。不過,家家戶戶雖比鄰而居,感情卻很好,常常互借油鹽醬醋,也不見相還,倒是今天趙家水餃、明天陳家包子互有往來,彷彿就是共同生活的大家庭,土親人更親,眷村像一座堅強無比的堡壘。
影劇六村出來是菜市場,有一攤老崔的水煎包,老竽仔總是挑在我每次放學回家的時候,放出致命的香氣,我拼命攥了一些零用錢就是為了買個熱騰騰的高麗菜包,解解好幾天的饞,後來才知道老崔原來是我同班美女的父親,出來打打工多賺點零花錢,其實眷村口的老王水餃、老張牛肉麵都太有吸引力了,碰巧也是同班的父執輩,偶而就賴著同學請客,這些叔叔也都很大方,不收一毛錢;小時候的眷村口彷彿就是我的美食天堂,五湖四海的美食可能是培養我日後成為老饕的基因之一。
其實美味不止於此,每次我與老皮在眷村裡的巷弄奔跑時,除了耳中不時傳來大媽大嬸教育小孩的叫罵聲,碰到傍晚時刻,巷弄中這家飄來的是陣陣誘人的上海菜飯香,那家是酸得夠味的酸菜白肉鍋,或者是辣得噴火的四川回鍋肉,還有人逢年過節會將臘肉灌腸懸掛在籬笆內的吊衣桿上,從門縫偷瞧,真讓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這些眷村的房子是按官階配發的,老皮的老爸應該官階不小,房子明顯比週邊的大很多,而且有很多勳章、刀鎗等稀奇古怪的東西,小時侯家裡那有蘋果、巧克力可以吃,每次去老皮家,夠義氣的老皮就搬出家裡的珍藏,兄弟倆很狠狠啃了幾顆,這是最快樂的時刻了,皮媽媽也每次笑咪咪的,鼓勵我多吃一些,我發現眷村的媽媽對小孩子都很和善,從來都不覺得有省籍或族群的隔閡。
我小時個頭小,總覺得眷村像個迷宮,每次在影劇六村的小巷弄裡彎來繞去找老皮的家,總不得法,每一扇門窗裡頭好像都有點不一樣又很相像,正當我氣餒想回家時,赫然發現老皮已在門口等我多時,後來經過指點,才發現那穿梭眷村複雜的巷弄都有些竅門,迷宮就愈來愈不像迷宮了,倒是那種走出迷宮的豁然開朗,以及尋覓路程的好奇與不安,已不復得,感到有些失落。
很多年後,回到老家再次碰到老皮時,他已經拿到博士了,提起以前幾個大哥,現在還在混黑道,過著舔血的日子,那“眷村之花”的姊姊已經成為大明星了,官校的李哥哥已經當了上校了,而崔美女早已成為主持人了,常在電視上看到,還是美麗如昔。印象中的眷村,就是各路人馬人材濟濟,臥虎藏龍的甚麼都會,俊男美女也多得是,不過這時回想,眷村還真是個極端的社會,人的發展不是大好就是大壞。
現在的眷村呢?彷彿變成了一座空城,年輕力壯的都已離開,年老多已凋零,像一片了無生氣的廢墟;曾幾何時,這些具有特殊時代意義的眷村,竟成了都市計畫中的「都市之瘤」;接著,挖土機就順理成章地轟隆隆地開進了眷村大門,動用其粗暴的刮刀狠狠地剷平我童年的美好回憶,把老皮、蘋果、迷宮、臘肉、鬥毆、老崔水煎包、竹籬笆....一一從我眼前帶走。

四四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