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我隨著台灣省都市研究學會多位團友浩浩蕩蕩飛越漫長的台灣海峽，到中國大陸進行三週的「海峽兩岸城市建設研討會」，一路走訪大陸東部沿海各主要城市如青島、北京、承德、蘇州、杭州、上海等地方，行遍萬里路，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尚在大陸經濟改革開放的初期，除東南沿海、珠江一帶跑得快、跑在前外，其餘省市還在暖身起步的當頭，不過我們都嗅出那躍躍欲衝的氣勢了。

由於50餘年的海峽兩岸分隔，我們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懷著既惶恐不安又好奇的心情，一切事物看來都是那麼的青，那麼的不可思議，雖然台灣的大眾媒體偶有報導，不過親自走一遭，體會就是不一樣。中國大陸的地大物博、風土民情殊異，看到的新鮮事說不盡，想像空間變得更寬更廣，我想讓人最難堪的事，往往就是記憶最深刻的，彷彿在前一刻才發生，我就從這裏開始談起吧！

我記得在北京與中國建設部開完研討會後，逕往承德的避暑山莊，我們試圖補捉當年慈禧太后夏日渡假的閒情逸緻，一路上風景如詩如畫，美不勝收，車越駛往北方，人煙就越稀少，過了關口就是塞外了，就像穿越了時空隧道，換了場景，頓時變成一望無際的荒山漫草、北地風情，這時在北京吃撐的腸胃，經過數個鐘頭的車馬顛簸幾度折騰，早已經蠢蠢欲動了，但荒郊野外到哪裡方便呢？

一位公認臉皮最厚的老兄自告奮勇跑到前頭跟師傅（註1）嘀咕了幾句，師傅馬上停下車來，食指遙指較遠的那棵大樹下，雜草長得蠻茂盛的地方：「囉！就是那裏。」，說時遲那時快，一些忍不住的老兄們，顧不了禮義廉恥，四維八德，前仆後繼的衝往目的地，就此了斷，不再遲疑，有些仁兄蠻有良心，事後還會撥撥黃土就地掩埋，避免後來者誤蹈「地雷」，算是公德一件。我不夠勇敢，不敢眾目睽睽下作那檔事，只好鼓著肚皮、漲紅著臉，跟時間賽跑，捱過了漫長的二個鐘頭，到了飯店，終於卸下沉重的包袱。（註2）

這是我對大陸公廁的第一個印象：很原始，但很環保，來得容易，也不容易。

我們行程中有一站是蘇州，國小課本中：「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對於蘇州，我們一夥人有好大的期許啊！蘇州是東方的威尼斯，水鄉澤國美景不用多說，只要看過網師園、拙政園、留園等國際知名園林，就不虛此行了，如果再聽到蘇州姑娘的呢儂軟語及有名的髮繡、雙面繡等精巧手藝，相信更是恨不得為蘇州男人，能終身相伴。

只是這一切的美好，在我一踏入蘇州公廁就遽然改觀，蘇州的公廁就如同五零年代台灣的公廁，一條長長的深溝直通到底，中間沒有任何的隔閡，堆積如山的糞便，大概已放置了好些時日了，臭得可以薰死一隻大象三隻獅子五隻驢子，我這時雖未上吐下瀉，倒也驚慌失措，所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蚊子、蒼蠅像旋風特攻隊群起亂飛，糞坑內白白肥肥的蛆蟲，層層疊疊的、滿足的蠕動其間，只恨當時未能帶把大傘（遮身的防護罩）與扇子（揮趕不識相的小蟲），把整個人隱藏起來，雖然，我很奮鬥不懈的揮舞著雙手，保護著尊貴的臀部，不過「雙手倒底難敵群蚊」，著實的被叮了好幾個大大的包包，茲為「蘇州紀念品」；橫眼一看隔壁的大陸老兄還是一貫視若無睹、泰然處之，突然找我侃大山（註3），「你是台灣來的？」，「嗯」，「來蘇州做甚麼？」，「嗯」，「要不要換人民幣？」，「不要」，…….，我不僅要應付群攻的蚊蠅，還要應付這位仁兄，還要照顧我的雙臀，全身上下一起動起來，真是忙煞我也，急忙慌亂中，一起身，「噗咚！」掉了一隻心愛的新鞋，沉沒在那群白白的肥蛆中。

這是我對中國大陸公廁的第二個印象：很危險（不要被蚊蠅撲到叮到），要很小心（不要掉入糞坑中，特別是新鞋），必備傘和扇（註4）。

有了這次驚悚的經驗，對於大陸的公廁總是敬而遠之，這些年在上海待的久、走的勤，看到上海這個大工地，不時的更新、不時的建設，大街小巷設立許多公廁，公廁外老坐著一位阿里桑或阿巴桑等著收門票，但是一朝被蛇咬，總是遠遠的望著，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上海友人大聲說笑著：「今日上海的公廁不像以前，沒那麼可怕啦！」，才稍微放心，下海斗膽一試，用過後，感覺還不錯。

因為上海市府對於躍昇國際大都會的企圖心很強，訂定了許多政策與措施，廣設高水平的廁所就是其一，環衛主管機關還編印了上海公廁地圖，方便國內外人士使用，也訂定了公廁的三星級指標制度，如有專人管理維護，衛生設備的檔次（如TOTO屬高檔、台灣的凱聚磁磚、和成衛浴屬中高檔、中國鷹牌為普通、虹牌為低檔等），是否有烘手機、洗手乳、擦手紙等設備、是否定期打掃清潔、是否有自動沖水設備…..等一大堆指標，如果符合其中三項者則列為一星級、符合其中五項者則為二星級、三星級當然就是最高級了，就如同飯店的五星級一樣，看似好玩，不過執行有效，如此作法也著實改變了國際人士對上海廁所設備落後的不良印象。

這是我對大陸公廁的第三個印象：很用心，很有力，進步看得見。

這些日子我在撰寫這篇文章時，特別留意我家附近編號不曉得是幾號的公廁，每次經過不是大門深鎖，不然就是裏頭濕濕暗暗臭臭的，連一股進去方便或查看的慾望都沒了，況且公廁地點還在九彎十八拐的迷宮中，如果一時內急，要找到時，恐怕已為時晚矣，我後來從「路邊社」無意得知，原來這間公廁好像變成少數人的私廁了，嗯！存疑。

中國大陸各主要城市公廁的進步狀況，就如同他們公共建設的蓬勃發展，相信公廁驚魂記在這些大城市應該是不會再重演了，回頭看看自己，我們的公廁政策倒底在那裏？如何便民？如何便利國外人士？如何提高使用的效能？如何有好的區位？如何有好的品質？如何有好的宣傳？……這一連串的如何？如何？…，都值得我們省思的，如果再坐視不管，我擔心這段公廁驚悚片的續集，早晚會換個新場景－台灣。

（註1）大陸稱司機為師傅，如計程車的司機就稱為「的士師傅」。

（註2）飯店廁所一般是跟得上國際水平，不過公廁就有所區別了，一般收費由一元人民幣不等，而且大多不提供衛生紙，所以，儘量在飯店解決，否則憋壞了，也得不償失。

（註3）侃大山就是閒聊天。

（註4）有時公廁撐傘，因為太顯眼，反而會引起左右鄰人側目，紛紛過來探探究竟，使用時要考量。

（本文原刊登於中國時報，家庭副刊浮世繪版，2000年9月22日改寫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