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錦連的詩作,簡捷、敏銳,充滿知性與感性的互攝。日文是他步入文學園地所熟悉操作的語言。近年來他移居高雄,較有機會向他請益,錦連總是自謙:「駕御中文非常艱辛,我的中文是一字一字慢慢刻出來的。」我總是很欣羨地對他說:「先生,你透過日文釋譯接觸世界文學的視野,比戰後出發的我們這一代,只能經由有限的中譯去理解,您是比我們佔盡得天獨厚的便宜。」
幾天前錦連來電話,談話中我他向提及英國文學家薩姆爾約翰生(Samuel Johnson 1709-1784),不到幾分鐘,錦連就唸出約翰生的生平大事,他說:書桌上放一本日文的袖珍本《外國人名事典》,隨手一翻就能檢索需要的資料。詹姆士.包斯威爾(James Boswell1740-1795)著《約翰生傳》的濃縮本,雖有羅珞珈,莫洛夫合譯的中文本(志文出版社),但是有關世界文學資料的中文工具書,除了中譯的大英百科全書文學部份之外,台灣事實缺乏一部較完備的「世界文學辭典」。
台灣缺少的文學相關工具書,譬如:「台灣文學辭典」、「台灣作家列傳」、「台灣文學作家地圖」、「台灣詩人評傳」…等,這些缺憾多年來並未見到台灣的文學研究學界,以有系統的撰述編輯來加以彌補。相對的中國大陸這方面的工具書雖比台灣多,但是缺點是其編著觀點,往往奉「社會寫實主義批評的意識形態」,對文學作者下偏頗的論斷,讀者若無相當辨證能力,很容易被誤導。例如對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評為日本的“美”,都將隨戰敗投降而破滅,後期作品瘋狂煽動民族復仇主義,鼓吹武士道精神。「豐饒之海」,把反動而淫亂的貴族美化為追求純真愛情的正面人物,三島由紀夫公然反對進步群眾運動,反對共產主義,攻擊中國,一九七0年十一月他煽動軍隊武裝政變失敗,切腹自殺。
約翰生雖有其保守與偏見,例如他認為燕麥:「在英格蘭餵馬,在蘇格蘭餵人」。對北不列顛人充滿鄙夷。(巧合的是寫約翰生傳的包斯威爾及協助約翰生編字典的助手有五位來自該地區)。他贊同對北美殖民地課稅,反對美國獨立,討厭盧騷。但是他獨立編纂《英文字典》(1747-1755),校訂《莎士比亞全集》(1756-1765),完成《英國詩人列傳》(1781),這些成就及功力,二百多年後的今天,對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文學研究者,仍具有鑑照的啟示。
約翰生成為十八世紀下半葉英國文壇的祭酒,是憑藉其才華洋溢與深厚學養。十七歲時在他父親的書架上找到一套《佩脫拉克全集》(Petrarch 1304-1374義大利詩人),不是以翻閱瀏覽,而是認真精讀希臘作品:安拉克里昂(Anacreon570-480B.C希臘詩人擅寫情詩及飲酒歌)、希斯歐堤(Hesiod公元前八世紀希臘詩人)。約翰生精通拉丁文、希臘文、法文、包斯威爾發現他在早年筆記和備忘錄中記載所閱讀的頁數,包括尤利匹底斯的「悲劇」(Euripides480?-406B.C希臘悲劇作家)、維吉爾的《伊利亞德》前六章(Virgil 70-19B.C羅馬詩人)、賀瑞斯的《詩的藝術》(Horace 65-8B.C羅馬詩人及諷刺家)、奧維德的《變形記》(Ovid 43B.C?-18A.D羅馬詩人)、西奧克提斯(Theocritus 270B.C左右,希臘田園詩人)、朱文諾(Juvenal 60-140羅馬諷刺詩人)的十首諷刺詩。
難怪當時牛津大學潘博諾學院院長亞當.史密斯博士,曾對包斯威爾:「約翰生是活人中書讀得最多的。」約翰生的成名作「倫敦」一首詩,彷朱文諾第三諷刺詩之作」和波普(Alexander Pope1688-1744英國詩人)題名為「一七三八年」的詩同一日出版,因此英國同時擁有朱文諾和賀瑞斯兩人復活的靈魂,文藝圈傳出:「我們有一個比波普更偉大的無名詩人。」波普多年來雄踞英國詩壇寶座而無敵手,由於「倫敦」一詩,波普以坦蕩的胸懷,關注讚美約翰生的文采。約翰生早年因經濟因窘中輟生牛津大學的學業,後來由於《英文字典》獲頒榮譽文學碩士,英王喬治三世優禮文人,賜他每年三百鎊恩俸,並獲牛津大學名譽法學博士學位。
台灣許多研究文學的學者,在台灣一向不重視文學教育的環境下,先天不足,缺乏世界文學的薰習與教養,有些中文學者轉型研究台灣文學所選擇的作者標的,其實是不待他大肆撰述報告,有實力用心的讀者,也能一目了然,何需浪費生命去研究那些一看門面就知其並無深邃堂奧的作者呢?專攻外文的學者較理解世界文學的價值,可是往往患了瞧不起台灣本土文化的偏見,不願意運用其外文專長,將台灣文學無可取代的獨特性,透過外譯向世界推介,或取法約翰生的精神,合力編一部功德無量的「世界文學辭典」。
葉石濤著《台灣文學史綱》,由民間在學院外努力完成。台灣文學研究學界卻普遍著眼於升等論文,不願與世界文學接軌,用心致心於「台灣文學辭典」、「台灣作家評傳」、「簡明台灣文學索引」、「台灣文學書目彙編」…等奠基的工作,寧願去配合媒體炒文學的短線為所謂「台灣文學經典」選拔背書,台灣的學界可能還需要向約翰生借鏡子,學習他深厚的學養與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生命動能。至於能否才情縱橫,那也只好聽天由命,無可勉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