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儀社請堪輿師攜帶羅盤探風水,總是配合道士一邊大吹牛角法螺,一邊猛搖銅鈴,口含米酒對空噴吐,燒化符籙,再三擲茭以求得最適於亡者奠基安厝的方位,光憑這「一套」世代承襲的科儀,沒有變化不用創見,只要鈴響「鈴鈴——五千元進帳」,就能代代吃遍俗世天下。
有人讚美最近剛結束四年多來在副刊,持續發表二百餘篇文學短評的文評者K,功力見解真有「一套」,K也對自己能憑這「一套」 格鬥搏殺若干台灣文丑、文妖、文魔…頗感得意欣慰。多年來有些研究外國文學卻輕視台灣本土文學的學者,批評K只顧強調台灣文學主體意識,卻沉醉於傳統保守的寫實主義,對現代及後現代主義的偏見,阻礙K拓展世界文學的視野。顯然,有人質疑K久年來始終堅持他頑固的那「一套」,那「一套」萬一像衣服弄濕搞髒了,沒有另「一套」可替換該怎麼辦?
一位讀者可能有權按照自己的氣性偏愛某作者,但作為文學批評者,如果單憑「一套」僅有的系統,要解讀風格技法變化萬千的所有文學作者,將充滿誤解的危險。「一套」永不求變的批評方法,就像承襲混世的堪輿科儀,只適合埋葬亡者僅存的平庸德行,並不適於發現隨未來而存活,長遠不滅的作品。
不讀聖經,會減少瞭解西方文學三分之一,不讀希臘羅馬神話又減少瞭解西方文學三分之一,不讀馬克斯、佛洛依德,更無法瞭解西方文學另外三分之一。批評方法論,環環相扣相生,藝術思潮隨正反合辯證律則推進,跨領域整合彌補以偏蓋全的盲點,結構與解構的重置,中心與邊陲的逆思…這些都是企圖建構多重有機龐博的批評體系,評論的睿見呈現在體系的共振核心。共振核心是詩,也是哲學,不具備形上體系是作者的散漫與怠惰,缺乏多重解讀系統的操控能力,是批評者的自限,自限沒有資格批評。
一九二三年安德列‧紀德在論杜思妥也夫斯基曾說:「保守份子以及狹隘的地域主義者不屑一顧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真貌,只看他混亂的一面,然後斷言他一無是處。對這種論調,我的回答是:他們的敵對立場,對法國人的聰明才智危害極大。外國的任何東西必須能夠反映我們的制度和思維——簡言之,就是要投我們所好——否則我們是不肯接受的。我們因此犯了最嚴重的錯誤。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美學觀念恰好和我們地中海式的標準有所出入…」「我們僅會運用邏輯,追求秩序。法國由於只肯思維她自己的尊貌,她的過去,所以面臨十分危險的處境。…法國有保守的力量,反抗帶有外國侵略味道的東西,這原是一件無可厚非的事。然而若不是那種新鮮的滋補,又是什麼使這些力量得以存在?沒有那種滋補的話,法國文化馬上成為虛有其表。」這段見解,除了值得落後法國很遠的台灣人借鏡謹慎反省之外,能夠深刻體認杜思妥也夫斯基文學的能量價值,勇於批判法國文化的安德列‧紀德,一次世界大戰前,在以他為中心的「法蘭西評論」,一九一三年曾拒絕付印普魯斯特《往事追憶錄》的第一部「史旺之路」,後來由於紀德修正自己錯誤的論斷,一九一九年由改組的「新法蘭西評論」出版他的作品第二部「一群如花的少女」,出人意外地獲得法國「龔古爾兄弟文學獎」。紀德換「一套」系統修正自己犯過的錯誤,這種尊嚴的胸襟,評論者K能不戒慎理解嗎?
鍾理和說:「杜思妥也夫斯基,是我所不喜歡的作家。」文學評論者K一向推崇鍾理和作品是最好的文學,K只欣賞鍾理和抵抗封建及與生命搏鬥和對土地樸實的感情,卻忽略鍾理和讀「楊文廣平蠻十八洞」演義小說的視野,是難以體會尼采說過:「杜思妥也夫斯基是唯一有以教我的心理學家,他屬於我生命之中最幸運的意外收穫,甚至比發現斯湯達爾尤有過之。」這段話的多重意涵,哲學從文學中得到啟發,至於杜思妥也夫斯基影響尼采的超人思想,尼采與華格納影響希特勒,百餘年來日耳曼民族的軍國宿命,讓更特‧葛拉軾以《拒絕長大的男孩》(錫鼓)來反省批判德意志歷史,並以《我們的世紀》迎接二十一世紀。這已不再是光憑K向來固守的那「一套」所能橫行無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