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狐鼠魅苦聞多，一夕三驚奈若何。

料得山君仍入夢，村楊歸路影婆娑。

在台灣晚上吃飽飯如果沒有什麼事情，我通常會在住家附近的師大操場散步，一面有助飯後消化，一方面也可以思考一些事情。

日前晚上八、九點正在散步的時候，發現有人叫我，我回頭一看，是一個身形臃腫，步履蹣跚的身影。近前定睛仔細一看，原來是一位三、四年不見的高院刑庭庭長。我嚇了一跳，叫道： 

「這麼晚才來散步？」

「我還沒有吃飯。」又聽到一陣沙啞、疲憊不堪的聲音。 

「最近發福，有點不認得了。」我一面上下看著他，一面說。 

「沒有辦法，沒有時間運動，只好越來越胖。」 

「當庭長不是分案較少，工作較閒嗎？」我還是幾年前的印象。

「有交互詢問制度，合議庭往往一開就到晚上。再加上評議，每天都要加班到這個時候。還常常帶東西回家趕，回家趕判決書是沒有加班費的。」他苦笑地說。 

「你辦案會有上面的壓力嗎？」我乘機好奇地問。 

「上面？」他聽不懂「上面」的意思，手指往上一指，用台語再重複一次

「對，我是指政治的干預。」我講清楚一點。 

「政治干預倒沒有遇到過，我們上面就是最高法院，除了發回外，沒有什麼可以干預我們。」他倒有點傲然的表情，不過話鋒一轉，又說： 

「最高法院動不動就發回，使我們很氣餒。有時候結論是一樣，為了槍到底開出幾發，毒品到底是七包還是八包，也要叫我們再查一下，隨隨便便找個理由就發回，我們花了幾個月調查的事實，合議半天寫的判決，就前功盡棄，案子又要再拖個一、兩年或兩、三年。」 

「最高法院為什麼這些小事就發回？我看最高法院的發回判決，有時真的沒有什麼內容。」我看過不少最高法院的發回判決書，內容沒有寫幾行，真是媳婦熬成婆，又想教訓新的媳婦。 

「最高法院的老法官常會告誡這些新法官，發回是最安全的，不僅判決書好寫，又沒有什麼責任。監察院查案，決不會查發回的案子。倒是確定的案子判決書比較不好寫，會寫得比較長，而且又有責任。」庭長不滿地說。

這倒是真的，在檢察署的案子，起訴書比不起訴書好寫，所以檢察官比較喜歡起訴案子。目前修我課的一位研究生，是現任檢察官，不久前也在抱怨，地檢署往往是資深的檢察官在查案，證據不全也起訴。而公訴組的檢察官通常是較資淺的菜鳥，這些菜鳥常為這些浮濫起訴的案子在法院當炮灰，被法官或被告辯護人奚落。看來法院很多內部的制度運作，實際上影響到司法制度的成效和正義的實現。 

另外一位當法官的學生，也抱怨現行的交互詢問制度，往往為了審一位被告是否有帶水果刀偷一個木瓜，整個下午檢察官、書記官、辯護人、被告，三個合議庭法官都秏在那裡反覆訊問那顆木瓜。一顆木瓜不過價值新台幣幾十元，但是所花的訴訟資源就相當於新台幣幾萬元。小案子往往占用大案子的時間，使大案子無法用很多的時間去詳查。

庭長的家就住在學校附近的巷子裡，下班通常把車子停在學校操場的地下停車場，由操場走出學校。我陪他邊走邊講，走出學校後門，他說要在路口的小麵攤先吃一碗牛肉麵再回家。 

他年紀不會比我大，看他背有點駝的身影，緩緩消失在巷口，我一時思潮起伏。

唐朝大文豪柳宗元在〈斷刑論〉一文說：「賞務速而後有勸，罰務速而後有懲。賞不及時，為善的必然怠惰，罰不及時，則無異於驅天下之人入於罪也。」我們的社會有許許多多重大槍擊、貪瀆的案子，久久不能定讞，不就是司法制度和法官、檢察官的人性所造成？最高法院的法官沒有擔當，造成案件的延宕，也同時無形中鼓勵更多的犯罪，造成更多的案件。

聖經傳道書第八章的第十一節說：「為什麼世人這樣大膽犯罪，因為罪沒有立刻受到懲罰。」正義遲延的時候，正義就會褪色，就會失去它的色彩，就不再是正義。 

我們的司法和社會犯罪現象，不就是像聖經所說的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