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基於甚麼原因,某些創作者會「畫地自限」,給自己添加一條和數字有關的枷鎖。最早而且也最有名的例子當然是范達因(S. S. Van Dine),這位在二十世紀的20-30年代最
暢銷的美籍推理作家曾宣稱「有骨氣的作家一輩子只寫六部小說」,結果他老兄卻食言而肥,為了豐厚的版稅硬是寫了十本范斯探案(Vance Series);諷刺的是,此舉反而印證了他的說法,因為他的後四本作品實在賣得不怎麼樣,銷售記錄僅僅是早期作品的幾分之一。
另一個有名的例子是法國電影導演盧貝松(Luc Besson),此君在歐洲影壇是個呼風喚雨的大腕級人物,他拍的電影熱鬧繽紛的程度並不亞於好萊塢。其實盧貝松賴以成名的作品是「碧海藍天」(Le grand bleu, 1988),這部描述把海底當家住的宅男電影說起來不但不商業,而且還是頗有環保意識的藝術片。要到1994年之後,盧貝松才真的全面向好萊塢靠攏,那個階段他拍的「終極追殺令」(Leon, 1994)和「第五元素」(The Fifth Element, 1997)確實讓老美刮目相看:原來法國人也能拍叫好叫座的娛樂片。言歸正傳,這位盧兄年輕時曾說過一生只會拍十部片子,正好2006那年公演的「亞瑟的奇幻王國」(Arthur and the Minimoys)已完成自限的「配額」。那接下來怎麼辦呢?難道真的退出影壇?呵呵,怎麼可能嘛,盧兄可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編導製片策劃一手全包,所以他只要將劇本寫出來(對了,「亞瑟的奇幻王國」的原著繪本還是盧兄的親手作品),再掛製片大名便可吸金(拍片的資金),執導這種勞心勞力的工作,就交給下面的人去執行啦,像是開計程車狂飆抓壞蛋的「終極殺陣」(Taxi)和美國老爹跑去法國大開殺戒救女兒的「即刻救援」(Taken),都是類似的成功案例。
好啦,前言講了這麼多,其實目的是要帶出綾辻行人這位日本作家。他在一九八七年以處女作《殺人十角館》一舉成名,從此展開推理小說【殺人館】的系列寫作。此系列最大的特色即是以發生過殺人懸案的奇特建築為中心,故事裡頭融合了密室謀殺、不可能犯罪、家族秘史、暴風雨山莊等要素,甚至還摻雜了肢解屍體的恐怖橋段,以及種種不可思議的奇思幻想,難怪該系列一直是本格解謎讀者的最愛。這一類型的小說要寫個一兩本或許不難(姑且不管評價如何),只消將個人的奇想推展到極致再落筆即可,然而寫多了難免黔驢技窮而玩不出新把戲,這或許是綾辻表示【殺人館系列】“只寫十部”的原因。平心而論,【殺人館系列】的水準整齊,前七作各有擁護者,有人鍾愛向克莉絲蒂名著《一個都不留》致敬的仿作《殺人十角館》,有人推崇拿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第五作《殺人時計館》,也有人將第七作《殺人暗黑館》譽為新一代的「四大奇書」。以結果論來看,綾辻並未以「便利貼」的手法來複製【殺人館】小說,而且在情節設計上能同中求異,這真的是難能可貴。
事實上,在第六作《殺人黑貓館》出版之後,【殺人館】的寫作節奏便放慢許多,導致第七作遲遲無法問世;你可以說綾辻陷入某種瓶頸,但不能說他江郎才盡,因為此君仍搖筆不輟,繼續開發出【耳語】、【殺人鬼】、【殺人方程式】等其他系列作。就此現象而言,我個人覺得綾辻的做法其實和盧貝松有異曲同工之妙:兩人都在探索新的領域,從中尋找不同的概念與創意,並藉此延伸自己的創作生涯。以千呼萬喚始出來的【殺人館】第八作《殺人驚嚇館》為例,架構不似前一作《殺人暗黑館》有上下兩冊的大部頭,反而以短小輕薄的篇幅放在【迷思少年】書系中,如此一來,少了萬言書般的厚重沉悶,卻多了慘綠青春的淡淡哀愁。
換言之,綾辻的聰明之舉是轉戰內容不求厚實沉重的青少年書市,一來既給了【殺人館】原有書迷一個交待(俺還是有出書哦),二來又另闢新徑去開發青少年讀者,所以在《殺人驚嚇館》當中沒有血腥駭人的限制級殺戮場面,但仍保留匪夷所思的保護級密室詭計;故事中沒有繁複深沉的人際關係,只有純真甜美的童稚之情;小說裡雖有謀殺情節,但整體讀來卻是一則點綴魔術巧計和人偶腹語的童話詩篇,驚悚有餘,恐怖不足,而隱藏在幕後的那個叫人痛心疾首的殺人動機,只留在讀者心裡昭然若揭的想像中。若從另一角度來看,《殺人驚嚇館》的故事橫跨十年時空,當年的命案懸宕未解,如今故地重遊景物雖依舊、人事已全非--回顧過往,一樣物有兩般情,這不就有了青少年成長小說的況味嗎?
小說中的驚嚇館是取名於佈滿「驚嚇箱」(Jack-in-the-box)的建築物,綾辻應該是希望能把《殺人驚嚇館》寫得有如一個驚嚇箱,在閱讀過程中會跳出甚麼玩偶或其他嚇人的東西呢,這就得端視讀者諸君的個人生命歷練了。我在冷眼旁觀盧貝松的導演生涯會有何進展之際,同時也期盼著綾辻的【殺人館】最後兩作何時出版,並且能跳出數字枷鎖而持續推陳出新,讓他的眾多粉絲再度眼睛為之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