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個句子,你會說︰「阿北,你寫錯了吧。」
應該是「那個矮冬瓜很會射箭」嘛!
按照記憶裡學校老師的教導,我沒寫錯,「射」就是「寸身」,就是身材短小的人,就是「矮冬瓜」;「矮」就是「委矢」,就是把箭給「射」出去的意思。
老師的確教過,我記得很清楚的,不會錯的!
昨天以前,老師的乖寶寶如我,絕對會堅持自己沒有寫錯;但是今天做了一番查考工夫之後,我發現我真的是錯了,「射」真的就是彎弓搭箭之後的那個動作,「矮」也真的就是短短小小的東西。
一個錯誤的說法,我竟然相信了三、四十年;甚至,前不久在教育訓練課程中還又跟學員們傳授了一遍。神呀!請接受我的懺悔吧!
幸運的是,我錯歸錯,還沒釀成什麼大錯,因為即使以前認為「射」就是矮冬瓜、「矮」就是要射箭,但從來也沒在看稿子的時候把矮冬瓜硬改成射冬瓜,把射箭硬改成矮箭。
在處理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態度是「從俗」。
因為從俗,因為不堅持「正解」,我反而沒有毀人大作、誤人子弟。
問題來了——做為編輯,「從俗」是一個可以被允許的工作態度嗎?
「改錯字」是一個編輯攤開稿子後的第一個動作,不但常見的錯字要改,冷僻的錯字也要改。錯字不改,小則誤解文義,大則謬以千里,怎麼可以「從俗」呢?(客家人的三合院建築叫做「夥房」,如果寫成「伙房」就差太多了)
於是,大部分的編輯都會去買一本《字詞辨正》之類的工具書放在手邊。會不厭其煩地把「部份」改成「部分」,把「週刊」改成「周刊」,把「精彩」改成「精采」……
下一個問題來了,如果真的把所有錯別字都導入「正解」,天下就太平了嗎?
其實不見得然。
就拿前面說的那個「矮」與「射」吧,「從俗」的結果,我誤打誤撞沒害到人,如果老師的話不但都有在聽,而且自以為是地擇善固執,那不是天下太平,那是天下大亂。
試試看這幾句︰
這兩男三女之間的轇輵,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楚講明白。
他的個性啊,就是一個字︰弓。
他一撬挑,我們就都沒戲唱了。
第一句,你可能會因為前後文的關係,了解「轇輵」就是一般習見的「糾葛」,但是「弓」和「撬挑」是啥麼碗糕,就不見得猜得準了,對不?
讀一個句子要用猜的,而且還不見得猜得準,就很吃力;讀者吃力,編者或作者就很容易白花力氣(要找出這幾個字的正確寫法,真的需要花很多力氣)。想想看,哪一個讀者會在一直一直吃力的情況下還有耐心繼續?讀者不讀,你這嘔心瀝血豈不全部白費?!
換個態度,當我把第二句的「弓」字從俗,用注音符號寫成「ㄍㄧㄥ」,第三句的「撬挑」寫成「翹頭」,你就都懂了,對不?
(「弓」是台語,「香蕉」的一般念法就是「弓蕉」,取其外形像一張弓;而形容一個人或一件事繃得很緊,也借用「弓」的外形,說他很「弓」。「撬挑」則是幫會的切口,把鎖撬開、挑開,裡邊的東西就可以溜走了;也就是一般人常寫的「翹頭」。)
編輯工作無非就是一個「溝通」而已,讀者不解,或是解得很困難很痛苦,就不是好的溝通,而當「追求正解」變成「溝通困難」或甚至「無法溝通」時,你,該不該考慮放棄正解,忍痛向「俗用」投降?
一次又一次的經驗告訴我,最務實的編輯態度是︰
我努力尋找「正解」,但是如果正解會讓人誤解或不解,我寧可「從俗」。
我一樣不厭其煩地把「部份」改成「部分」,把「週刊」改成「周刊」,把「精彩」改成「精采」;不容許把「百慕達三角」寫成「百慕達三角洲」,將「復活節島」寫成「復活島」,也仔仔細細地分辨「動土」和「破土」有沒有用錯,「得年」「享年」「享壽」是不是誤植。還有,大廚一定要用「總庖師」,外省人一定要用「老湖仔」……
我也毫不猶豫地在碰到「轇輵」「弓」和「撬挑」的時候,愈來愈不需要「忍痛」地向世俗投降,就讓它「糾葛」「ㄍㄧㄥ」「翹頭」。
可是,形容一個人胡亂嚷嚷時要不要用「哭枵」、宜蘭有沒有一道名產叫做「鴨鯗」?我就得抓一朵菊花來,然後一片一片地剝,「它該從俗」「它不該從俗」「它該從俗」「它不該從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