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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7, 2017
軍餉與幣制:幾個史例
lai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20:04:58

 

軍餉與幣制:幾個史例

 

丁騁騁、賴建誠

 

斯坦福大學歷史學教授謝德爾(Walter Scheidel),曾經提出一個假設:如果戰國末年是楚國,而不是秦國統一六國,或者楚漢相爭時楚國獲勝,黃金會取代銅錢成為主要貨幣嗎?

我們認為,雖然戰國時期楚國通行方塊黃金(爰金),但即便楚國戰勝六國,或者項羽坐了天下,也不可能流通黃金貨幣。主因有三:1)資源秉賦的約制;2)受政治形態與社會經濟結構的影響;3)還有一個較被忽略的因素:兵制不同。

本文的主旨是彰顯第3)點,先舉一些西洋史例。古希臘與公民擁有土地,公民有從軍的權利和義務,當兵是崇高榮譽。奴隸沒有人身自由沒有土地,也沒有從軍權。這種制度下,對於兵役、征工、公務一概不給報酬,即使付酬也由不願服役者支付,國家因而沒有經常的軍餉支出。

後來由於戰爭規模不斷擴大,城邦時期的希臘對士兵需求數量增多,雖然公民兵的數量仍占較大比重,但雇傭兵數量不斷增加。西元前395-362年,底比斯與斯巴達對抗,雇傭兵的作用越大,有的城邦甚至出現大部分或完全取代公民兵。

羅馬早期也實行公民兵制,西元前2世紀末,執政官馬略實行軍事改革,將公民兵制改為雇傭兵制。此時兵源主要是原來不服兵役的無產者、義大利境外的同盟者和行省居民,這些士兵服役期間由國家供養,發給薪餉,退役後分給土地。羅馬共和國由平時耕作土地、戰時臨時召集的公民兵,變成為金錢而戰的雇傭兵。

古代腓尼基人建立的迦太基,處於地中海交通要道,海上貿易十分發達。國民大多從事商業,迦太基缺乏真正的自耕農,軍隊主要來源也是被征服地區,和從未開化部落中徵募的雇傭兵。

這種兵制度與幣制有什麼關係?政府為了維持這麼雇傭兵,必須具備財政實力,支付職業兵餉。傭兵主要是外族人,不會接受用銅錢發餉,因為依靠國家強制力通行的賤金屬鑄幣,是名目貨幣(面值遠高於金屬含量的價值),到其他地方就沒有購買力。金銀具有普世的價值,真金白銀對賣命的傭兵才有吸引力。

西方最早出現的金銀鑄幣,由於面值很大,不適合日常集市貿易的小額交易。如果用於大宗商品貿易,在大商人之間進行,而且不經常發生,即可使用金銀幣(稱量貨幣)。基於以上原因,德國的韋伯(Max Webber,1919)與劍橋大學的庫克(R. M. Cook,1958),都認為古希臘時期,鑄造金銀幣主要不是商業用途,而是支付傭兵的軍餉。

謝德爾(2008)認為,古希臘城邦普遍使用鑄幣用於市場交換,而不單為用於軍事。但在當時背景下,由於軍事目的驅動,使鑄幣得到廣泛傳播。這不僅在古希臘城邦、迦太基、羅馬等地普遍使用,也傳播到伊朗、伊比利亞和凱爾特等國家。主因是這些地區採傭兵制,使用價值高、重量輕的白銀鑄幣,比賤金屬更適合職業士兵。

中國古代的兵制與西方不同。先秦時期戰爭頻仍全民皆兵,秦朝與西漢時期,軍隊規模百萬以上,要保持這麼龐大軍隊,主要依靠徵兵制,是成年男子的義務。沒有證據顯示,戰國和西漢時期的政府,對士兵支付貨幣津貼,減免巨大的財政壓力。部隊的給養主要靠實物,銅錢主要供小額支付與零星交易。

漢武帝時部分使用募兵制,同時實行屯田制度,為朝廷大大減輕財政負擔。南北朝西魏(535-557年)宇文泰創立府兵制,選拔勇武農民充府兵。免除租庸調,平時從事生產,農閒受軍訓,戰時由鄰居六家供給馬匹糧食武器。府兵制寓兵於農,也大大節省財政開支。

之後的隋唐,延續府兵制並進一步完善。唐高祖改變長期使用谷帛作為代用貨幣,恢復統一的青銅鑄幣,廢除以重量為幣名的“五銖錢”,開始鑄造“開元通寶”。這絕對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實行府兵制,不需要高價值的鑄幣支付兵餉。唐玄宗時改府兵制為募兵制,兵農分離,兵成為專門職業,特別是在北方各藩鎮。自此募兵成為歷朝最主要的制度。

羅馬帝國晚期,面對蠻族不斷騷擾,羅馬不得不徵募“另外一支永遠準備接受金錢、打劫和作戰的蠻族隊伍來對付敵人。…但是後來要安撫這支隊伍,所費的氣力並不比征服敵人小一些”。依靠金錢和財富,而不是“為祖國而戰”既脆弱又危險,因為金錢總會有枯竭之時。

隨著戰事擴大開支上升,羅馬皇帝只能一再降低銀幣成色。羅馬的主要銀幣“第納裡斯”(denarius),含銀量從西元前1世紀的95%,降到西元3世紀的0.5%。惡果就是通貨膨脹,為帝國的衰亡埋下伏筆。另一方面,用金錢獎賞軍隊,是早期羅馬皇帝收買人心的做法,隨著每位皇帝繼位,首先要爭取軍隊效忠,軍餉越提越高。

古羅馬帝國晚期,雇傭軍將領暗殺前任皇帝,並公開要價,哪位候選人出價高,便擁護他做繼承人。新任皇帝害怕被傭軍暗殺奪權,更依賴金錢收買軍隊。皇帝也試圖裁剪軍隊,但都失敗告終。西元476年,日爾曼雇傭兵首領奧多阿克,廢黜西羅馬帝國最後一個皇帝羅慕洛,西羅馬帝國滅亡。

中國實行徵兵制和府兵制,財政負擔相對較小。後來實行募兵制,雖然不同於西方的雇傭兵制,但也不是沒有問題,都沒能逃過財政危機的魔咒。唐、金、元、明、清,乃至民國末期,無一例外重蹈羅馬帝國的覆轍。

西方為了維持雇傭兵制,必須具備財政實力支付兵餉。對外族雇傭兵,只有真金白銀才有吸引力。古希臘鑄造金銀幣主要目的,是作為支付傭軍的手段。中國不存在這種財政負擔,更方便鑄用銅錢。兵制的不同,可以是造成幣制差異的因素,這是過去較少注意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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