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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31, 2016
為什麼基督教能成為羅馬的國教?
lai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22:42:11

 

為什麼基督教能成為羅馬的國教?

 


西元一世紀中葉,猶太教內有一小股異議人士,脫離本教積極召募外邦人入教。到了四世紀初,這個稱為基督教(Christianity)的教派,已成為羅馬帝國最通行的宗教,得到皇帝的支持與保護。四世紀末時,它已成為羅馬的國教(official religion)。原先在羅馬的各教派,被貶為paganism(異教),被禁止且積極打壓。

基督教的迅速興起與全面性勝利,有個起伏激盪的過程。在短短的西元四世紀內,它從一個教派(sect)晉升到國教,也經歷了組織與教義上的蛻變。從組織面來說,它從原本具有強烈排他性(exclusive)、行事謹慎、篩選信眾,轉變為海納百川式(inclusive)的廣招信眾。在第4-5世紀轉為開門政策的同時,在教義上改採強硬路線(hardening);內部的不同見解與作為,原本相安無事,也轉用排除性的手段一統化(excommunicating)。

換言之,基督教轉型為「開放性宗教」,卻在教義上成為「封閉性教派」。這是矛盾的事:既已是勝利組的冠軍,應該更具信心,教義上更該寬容以成其大。教義上堅持「封閉性」,必然造成分裂與派系爭奪。若往更深層分析,就能明白組織上的改變(開放),為何必須配合教義上的轉向(封閉)。

這是從「競爭市場」轉為「獨占市場」的必然。基督教在第四世紀的成功策略,就是「降低門檻」(廣招信眾)與「拉高教義」(神學見解中央化)。這是個複雜的激烈過程,需要解說基督教在當初,與其他「單神信仰」團體間的競爭,以及成為國教後,所面臨的內部路線爭議。

問:希臘羅馬時期的各種宗教,現代的基督教稱它們為異教,這些多元的教派有個重要特點:屬於開放式的體系,隨時歡迎新教派,也吸納外來的各種教派,具有無限寬容的特性(unlimited religious tolerance)。這麼具有彈性、多神信仰、不樹敵的宗教環境,為何會被嚴密組織、單神信仰、排他性強的基督教取代?

答:寬容的多神信仰體系,混雜各類型教派,此起彼落興替不已。看似民主自由,信眾可在教派間互換進出,但缺乏團結對外的凝聚力。那時的羅馬社會,沒有宗教忠誠的概念。猶太教和基督教則相反,是明確的單神信仰,「除我之外沒有其他的真神」。對羅馬的統治者來說,他們對各種宗教寬容開放,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宗教多樣共生共榮。

這種開放彈性有個優點:隨著政治與軍事環境的變化,能隨時調整宗教路線。但也有個缺點:因為組織鬆散而缺乏共識,對強勢單神論教派侵入地盤較無戒心。到了第三世紀時,多神的異教已出現混亂與失序,吸引力下滑。為什麼鬆散的多神異教,當初能在地中海區域長期存在?主因是一直沒出現強力的外來挑戰者。單神信仰、有組織力的基督教,行動與滲透力較優勢,迅速在羅馬帝國生根發展。

問:多元的異教有哪些弱點?單神嚴密的基督教有哪些優點,導致主客易位?

答:西元235年,Severan王朝的最後一位皇帝駕崩;西元284年,Diocletian皇帝登基。在這50年間,羅馬帝國的外在防線幾乎崩潰,野蠻人四面八方侵入。這是幾世紀來沒發生過的大事,甚至有個部族入侵雅典劫掠。帝國內的各省相繼獨立,各地軍閥爭奪帝位。

結局是每任皇帝只能做幾年,大多死於和蠻族的爭戰或內部衝突。原本興盛的地中海域貿易因而中斷,物價飈漲,行政腐敗。稅徵嚴苛繁重,加上瘟疫肆虐,導致人口銳減。原本讓帝國興盛好幾世紀的和平、法治、秩序,一去不復返。

在這段混亂的過程中,有兩位皇帝,一位是Decius(西元250年),一位是Valerian(257-9年),對帝國榮景深具雄心,希望恢復百姓的忠誠與信心。他們發動兩次全面性地迫害基督徒,要求接受羅馬諸神的犧牲考驗。在Diocletian平復帝國的秩序與統一後,在四世紀初對督教發動第三次(最後一次)「大迫害」(Great Persecution)。

面對惡劣的環境,西元三世紀時,基督教在吸收信眾與擴展教務上,有了前所未見的發展(尤其在第二與第三次迫害之間的40年寬容期)。在這個第三世紀的危機下,其他單神教或準單神教派,和基督教一樣受到迫害。這些單神教因被迫害而團結,形成一股新興力量,逐漸取代多神信仰的異教。

前面說過,基督教原本是從猶太教分裂出來,雙方持續糾纒好幾個世紀。基督教的重要帶領者是保羅,他預見耶和華將會從拿撒勒(Nazareth)來臨。保羅反對猶太教的「上帝選民說」,他主張任何人只要信主必得永生。這個基本歧見之外,保羅也反對猶太教堅持的割禮、律法、飲食規定。

保羅的基督教降低入教門檻,積極吸納外邦人與尚無信仰但敬畏神的「非選民」。保羅在尚無信仰的龐大外邦人群中,創造一個新平台(a third race),同時也讓基督教的「產品差異化」:基本上是對聖經與教義的不同詮釋,以及廢除高門檻和約束性的規定,打開大眾化的新宗教市場。

問:但是基督教的壓力與對手,不只是政府的迫害與猶太教的反對,還要面對其他教派的競爭,以及內部的各種主張。

答:就競爭者來說,可以分成兩大類。一是基督教內部的異議派;二是原本的老東家猶太教。先說內部的異議:其中有一派稱為 Marcionism(馬吉安派),是西元144年由馬吉安發展的神學思想,甚受當時信眾歡迎。他認為《希伯來聖經》所記載的上帝,與基督教所宣稱的天父不同。《希伯來聖經》是「創造的上帝」,充滿邪惡與暴力,而基督的父,則是溫柔善良的帝。他也認為《新約》與《舊約》之間無連貫性。

這類不同主張的派別,基督教內還有好幾個,表示要統合內部的多元神學見解,就是一項堅苦任務。這些派系的共同點,是單神信仰,也受到政治迫害,都需要開發新市場求生存。這是狀況簡述,但你大致可以理解,為何單神教派需要同時做兩作事:(1)降低入教門檻、廣招信徒。(2)統一神學解釋的口徑,團結內部派系,共同抵抗外在壓力,積極向外求發展。

問:基督教內部還有另一條路線,較傾向傳統的猶太教,稱為Montanism(孟他努派),在第二世紀下半葉興起。有人視之為一種復興運動(猶太基督派),有人視之為分裂教會的異端。

答:二世紀中葉時,基督教尚在興起階段,雖然已與猶太教分道,但仍必須嫁接在猶太教的地盤上,才容易在地中海域吸納外邦人。基督教在興起階段,面臨外在的壓力,與同業的激烈競爭,但也很快明白自己的優勢:在教義上寬容、在生活律法上鬆綁。

在「產品差異化」方面,基督教有些顯著的獨特性:有明確的耶穌形象,祂的人身化、死亡、復活,這些事蹟都在聖餐(Eucharist)儀式中具體顯現。這些神學上的獨特性,在異教與猶太教中都沒有。耶穌基督既是人又是神,這種獨特的雙重性,是眾多宗派中引人注目的特色,也藉此開拓新市場。如果沒有這些新特點,基督教只是眾多單神教之一,無法與勢力龐大的猶太教競爭。

西元313年之後,外在的對手逐漸退卻,主要的挑戰是內部對手。此時的策略與手法就不同了:不再寬容各種神學詮釋,而是強硬統一口徑,甚至對天主教派的見解也不再容忍。這必然造成教義的衝突,從內部的隱性爭執,白熱化為枱面的分歧。

問:基督教吸引信眾的做法,還有一些與猶太教很不相同:展現奇蹟、神療、超自然現象。

答:這些原初用來吸引信眾的手法,隨著教會的發展更強化,這也是行銷策略上,和其他教派的重要差異。改奉基督教的信眾,終必接觸到核心教義:信主得永生救贖,耶穌就是把救贖帶到世間的人(神)。這是其他教派不具備的重要特色。

還有一項重要特點:猶太教只接受上帝的選民,基督教則完全去除限制,對所有敬神者、畏神者開放,對王公貴族、市井小民廣開大門。既可免除割禮,也不必遵守繁複的律法。在競爭的諸多教派中,基督教最平民化、門檻最低、要求最少、倚重女性。這些包容的特質,讓它在單神信仰教派中脫穎而出。

立教之初,基督教對信眾相當篩選。通常透過主婦挨門逐戶(door to door)吸引新眾,還要和世俗環境保持距離。此外也要求奉獻犧牲,藉以篩選可靠的信眾。透過嚴格的過濾,長時間觀察後才成為正式信徒,能被基督教接納是一種榮譽。在這嚴格的階段,信眾必須成年後才能受洗,有些人臨死前才受洗。

問:這種高門檻的「俱樂部」模式,面臨政治壓迫與教派競爭時,必然不利存續。

答:教會領導人明白,必須改變策略,才能擴張影響力與占有率。教會感覺到要突破一項障礙:欠缺較高教育的領導者與神職人員,也欠缺有才華的文人。當時有兩種人對基督教最抗拒,也對傳統宗教最忠誠:(1)鄉間文盲群眾;(2)大城市(尤其是羅馬)的知識分子與富裕的統治者。這兩種人占羅馬帝國的絕大多數,直到四世紀末皆如此。

但統治者(例如Julian皇帝)一直無良策,把這兩種位於對立端的群眾,找到整合的平台。基督教在此時就發揮功能了:改走門戶開放、降低門檻的平民路線,爭取「中間信徒」。從勞動階級到中產階級,尤其是婦女大眾,都被吸引到這條「中間路線」。另一方面,知識分子與統治階級持保留態度,因為基督教源自猶太教,並不接受希臘羅馬的文化傳承。這樣會產生不對稱的信眾結構:廣開門戶之後信眾湧入,平均水平下降,產生反淘汰現象(adverse selection)。

如何補救?先清理內部,同時排除異教徒加入。但既廣開門戶,又要排除異教徒,這就不是教會能勝任的事。解決之道就是請國家強力支撐,強化基督教的獨占力。換言之,與其在戰場上與個別對手糾纏惡鬥,不如從更高的層次著手,讓基督教成為帝國的主要宗教。

再換個角度來看,對帝國的統治者來說,多元宗教造成諸多雜音,反而不利治理。不如簡化宗教體系,選一個「最能被最多人接受」的教派,走單神信仰路線。能與政權搭配、深具柔軟度的基督教,在漫長的競爭過程中,因而逐漸顯露優勢。

這種優勢根植於兩面手法,一是廣招信眾、降低入教門檻,二是把教義的解釋權,集中在兩個小團體手中:一是主教(bishops),二是「聖人」,包括苦修者(ascetics)與僧侶。換句話說,在信眾方面採取低門檻政策;但在教義方面,走解釋權集中化、統一化的高門檻路線,用以排除異教與其他教派的教義。這種兩面手法的效果,正符合羅馬帝國的政治需求。

問:這樣的解釋,說明基督教與帝國的合拍過程。但還沒說明,如何消除內部雜音與派系差異。

答:早在西元325年,就有過「教義淨化」(doctrinal purification)的舉動。但時機尚未成熟,要經過125年左右,到西元431-451年間,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的教義才更明確化。用以和猶太教、異教明顯區隔,把非基督教都稱為異端教派(heresies)。這些對手既被打為異端,就受到政治排擠與迫害。換言之,原本在西元1世紀被迫害的基督教,兩三百年後搖身一變,成為借用國家力量的迫害者。

基本的手法如下。(1)羅馬皇帝偏竉基督教,以國力支持教會發展。(2)對原本存在已久的諸多異教派,在組織上不支持或財務上斷援。(3)西元90年代,在Theodosius時期,把基督教提升為國教。(4)同時對所有非基督教派下禁令,掃除各處的路障。(5)原本隸屬各教派的知識分子和統治階層,轉而投靠基督教。

基督徒占人口比例,西元250年時約1.9%,百年內激增到56.5%。這說明從猶太教分出來的基督教派,如何在三、四百年間,透過信眾開放政策與教義統一路線,從被壓迫者翻身成為國教。西元313年,Constantine皇帝在米蘭敕令(Edict of Milan)中,發布對基督教寬容的敕令; 389-92年間,由Theodosius皇帝正式宣告,基督教成為國教。

參考書目
Ekelund, Robert and Robert Tollison (2011): Economic Origins of Roman Christianit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apter 5: “Constantine and Rome’s acceptance of Christianity”.

Ferrero, Mario (2008): “The triumph of Christianity in the Roman Empire: an economic interpretation”, 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24(1):73-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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