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建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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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9, 2012
《井田辨:諸說辯駁》(2012年4月)台北學生書局出版
lai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9:01:46

 

 

 

井田辨:諸說辯駁

 

 

內容簡介


本書最重要的論點,是在辯明井田之說源於《孟子》,接著論證孟子當初的用意,是要替滕國規畫「井地」,而非倡議「井田」制。後儒誤解了這點,而導致不必要的「井田有無」之糾葛。其實「井字田」和「井田制」是兩回事:把土地劃成「井」字型,目的是要「正經界」;井字型的耕地,和傳說中的井田制(一種政治、社會、經濟之間的複合關係),是不相干的。
本書從幾個角度來切入問題的爭議點:肯定說與否定說、何時說與何地說、公社說與奴隸說、復井田論與井田不可復論,等等。綜述先秦至今的諸多井田說之後,得到一個明確的結論:持井田制存在說者,各家的見解紛紜離散,都沒有堅實可靠的史料根據。
全書分11章與3個附錄。第1章與第11章是導論與結論,第2章是全書的主軸與核心論點。第3章至第10章處理三個層次的問題:(1)歷史證據與文獻記載,都無法證明井田制存在過(3-5章);(2)後人的歷史重建,主要是根據《周禮》與馬列主義,這些論點都找不到歷史證據(6-7章);(3)從上古至秦漢時期,都沒有實行井田的環境與條件(8-10章)。

 

1 綜觀概述
 1動機與立場   1
 2文獻綜述   3
 3各章旨要   6

2 井地說與井田說
 1基本論點   9
2孟子的井地方案   10
3從井字的根源看井田說   16
4綜述與結語   23

3 肯定說與否定說
 1肯定說   27
 2否定說   32

4 何時說與何地說
 1何時說   39
 2何地說   46

5 運作問題與後世的濫用
1運作問題   49
2後世的濫用   52

6 封建制度與軍事賦役
 1井田制與封建制度   55
 2井田制與軍事賦役   59

7 公社說與奴隸說
 1公社說   64
 2奴隸說   69

8 商鞅與壞井田
 1傳統的說法   75
 2胡寄窗的反論   77
 3侯家駒為商鞅辯誣   80
 4佐竹靖彥的農道體系統   81

9 復井田論與井田不可復論
 1復井田論   85
 2不可復論   90

10 兩次失敗的實驗
1漢代王莽的王田制   94
2清雍正朝的旗人井田區   97

11 討論與結語
 1討論   102
 2結語   103

附錄1:評梁啟超對貢、助、徹、初稅畝的見解
1貢   109
2助   110
(附論:助與藉)   111
3徹   115
4「初稅畝」與「用田賦」   118
附錄2:朝鮮的箕田   121
附錄3:西雙版納的份地制   125
 
參考書目   134
索引

 


插圖
1井字田與長方田   13
2各種地割的形式關係   82
3朝鮮的箕田   122
 


 從1985年起,我在清華經濟系的主要教學領域,是經濟史與經濟思想史。在中國經濟思想史這個課題內,我寫過兩本論嚴復、梁啟超經濟思想的書,都屬於近現代的範疇。在1990年代初期,我覺得與其東想一個題材西做一個題目,不易抓住經濟思想的核心要點。我認為應該找出幾個從先秦至明清時期,都持續有人在討論與爭辯的貫穿性概念,才較能掌握經濟思想的長期特質。
 在這個原則與方向上,我整理出五個具有時代貫穿性的概念:本末論(農本商末論)、奢儉辯、井田說、貧富論、義利說。這五項觀念都有豐富的史料文獻,但我的能力有限,只能挑其中一項來深入討論。為何選擇井田說呢?主要的原因是眾說紛紜,幾乎無共識可言。井田制在秦漢之後就確定不存在,夏商周至春秋戰國時期,有無實行過井田制也是個大疑問。對一項幾乎是傳說性的經濟制度,竟然史不絕書,歷代諸儒的見解南轅北轍,是前述五項概念中最讓人迷惑的。其餘四項概念的基本意義都很清楚,只是在歷朝各代都有獨特的事件與見解,需要有人整理解說。
 井田說則完全不然,從先秦到明清之間,基本的共識並不明確。1919-20年胡適等人的「井田有無」爭辯,引發了對立性的見解。更複雜的是,1950年代後大陸的歷史學界信奉馬列主義,更把井田存在與否的爭辯,扯到了「公社」、「奴隸制」的面向上。雖然因而引起研究井田的熱潮,但也愈說愈玄,甚至到了夏蟲不可語冰的不可溝通狀態。
 我的意見和胡適、齊思和較接近,認為井田制屬於傳說的成份較大,本書第2章詳述支持這個見解的諸種根據。簡單地說,井田說其實是源自孟子的井地說,後儒誤解了孟子的說法,尤其是後人偽造的《周禮》,更誤導了日後諸儒對井田制的見解,引發了無限的遐思與臆測。在主張井田制存在論者當中,我還是認為錢穆(1932)〈《周官》著作時代考〉的見解最可接受。
 本書一方面要闡明我的信念,但也不想抹煞其他學者的諸多複雜見解,所以基本上可以說,我是在呈現與檢討諸多井田說的見解與證據。主要目的是提供一個「諸說目錄」、「內容通檢」、與「參考文獻」,給至今仍屬模糊狀態的學說,清理出一個編排過的「議題庫」,方便學界聚集議題的焦點,便利下一波的爭辯。但是我也猜測,恐怕還是「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就算是如此,如果有人能把混淆的局面清理一下,也不算壞事。我用了幾年的時間,一方面釐清一個貫穿性題材,二方面給學界提供一本可以檢索的資料,三方面把自己想弄清楚的問題搞懂,也不算白耗精力與時間。
 回顧我蒐集的井田說文獻,以及在閱讀過程所做的筆記,顯示我從1991年秋季起就對這個題材起了興趣,但因有其他研究課題插入,就移轉了注意力。1994年間得空,又蒐集一些文獻,擬了一些子題,隨後又被其他題材插入。這個過程在1997、1999、2002年重複發生三次,一直到2005年8月才定下心來認真面對它。回想起來,一方面對自己的拖延甚感汗顏,另一方面又覺得跟這個題材似乎有緣,經過這麼長時間(1991到2005年)還沒忘情。我從擬初稿到請人評論,其間經過不少困惑與心境上的起伏,才走到目前的形式。井田這個概念困擾了我相當長的時間,透過這項整理,才比較明白我的困惑能解答到哪個層次。
我沒有什麼原創性的論點或翻新性的見解,我把此書的功能定位在:綜覽眾多學說之後,以條理的方式對比各種論點,篩選出我認為較可接受的見解,提供一個較全面性的面貌,如此而已。井田之說兩千年來爭議不斷,當然也不會因本書而中止。我的角色只是把混亂的桌面清理一下,好讓高手把問題帶到更高的層次,作出更深刻的析論。
感謝許松源對本書的結構、陳彥良對全書的內容,提供相當有助益的意見。第2章與附錄1合刊在《新史學》2002年13卷4期:〈論孟子的井地說:兼評梁啟超的先秦田制觀〉(與李怡嚴合著)。第10章刊在《歷史月刊》2007年12月239期:〈兩次失敗的井田制實驗〉。附錄3刊在《當代》2005年12月第220期:〈西雙版納與西周:份地制和井田制能比較嗎?〉(與李怡嚴合著)。
最後有三點自我批評與期許。(1)我對這個古今大爭辯的議題,看了不少文獻,整理出這本半學術性的綜述。這不是一本嚴謹的上古經濟史∕思想史著作,我的知識撐不起這個沈重的大題材。(2)這本小書只提出一個架構,掌握基本的方向,歸納不同的見解,但欠缺第二層次的加工:提出有憑有據的新見解與新證據,來駁斥或支持諸項爭辯。(3)希望日後能彙集更多人的智慧,編寫一本視野更寬廣、證據更堅實的著作。
 


1
綜觀概述

1動機與立場
 我撰寫《梁啟超的經濟面向》(台北:聯經,2006年)時,在第10章談到梁的先秦田制觀。我的上古史知識不足,幸虧李怡嚴教授(清華大學物理系退休)以他廣博的學識,跳進來救了我一命。這篇文章寫好後,取名為〈論孟子的井地說:兼評梁啟超的先秦田制觀〉,2002年12月刊在《新史學》13卷4期(頁119-64)。此文的主要洞見和卓識,都是他的貢獻,我只有輔助性的附和與協助。我把這篇文章拆成兩部分,收錄在本書內,用以顯示我們對井田說的基本見解與立場:(1)第2章〈井地說與井田說〉;(2)附錄1〈評梁啟超對貢、助、徹、初稅畝的見解〉。
 寫作此文的過程中,我參閱許多與井田說相關的文章與書籍,觀察到一個基本的現象:主張井田制存在的文獻,和反對井田說的著作一樣多得驚人;每年都有不少新文章出現,各持其理,互不讓步,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我對井田說的見解與否定的立場,已在第2章內充分表達。但在閱讀的過程中,從見解與我相近的文獻裡,看到許多優秀的見識,覺得應該介紹給更多人知道;從立場與我相反的文獻裡,也看到許多相當有力的論點,我覺得更應該轉述給學界知曉;還有不少議題與文獻是我不知曉或沒意識到重要性的,尚請方家提醒與指正。
 「井田存在過與否」這個公案,在可預見的將來還會爭辯下去。既然我已接觸不少相關的文獻,為何不試著把這些紛雜的說法,整理出較有系統的對比觀點?《建設》是中華革命黨的機關雜誌,民國7年(1918)在上海創刊,帶有學術的性質。第2卷第1期刊登胡適的一封信,懷疑井田制度真的存在過。胡漢民、廖仲凱、朱執信不贊成他的見解,後來季融五和呂思勉也加入了辯論;季贊同胡適的見解,呂持批評反對的態度,這項辯論從1919年11月持續到1920年5月。1930年上海華通書局把這些文章彙編成《井田制有無之研究》,1965年10月台北的中國文獻出版社重新印行。
井田制有無的爭辯,在將近一百年之後的今天還是相爭不下,沒有定論。大陸有不少受馬列學說影響的學者,肯定井田制的存在,但這個陣營中也有反對者; 台灣學者雖然沒有馬列主義的氣息,但支持與反對井田存在說者都有。過去多年來每次想動手探討這個主題,就會浮起一個念頭:胡適說「日日研究偽的假設,是最可憐。」我自己的立場是否定井田制,既然認為這是個「偽的假設」,為何還要花精力去探討它,豈不正「是最可憐」的人嗎?
 某日讀到一篇文章介紹蕭公權的治學格言:「以學心讀,以平心取,以公心述。」這三句話影響我對井田說的態度:雖然我對這個公案已有反對的定見,但持肯定說者也非全然無理。面對汗牛充棟的相關文獻,我應該以學習的心情重新閱讀,以公平互重的態度來取材,以知識為社會共同財產的立場,來析述對比相異的見解。
 我是經濟學界出身的經濟史與思想史研究者,對「井田制存在與否」的爭辯沒多大興趣。我比較想知道的是它如何運作?它具有哪些優越性?這就像工程師或機械師一樣,爭論某種蒸汽機是否存在過,並不是他的主要關懷,他想知道的是:這部機器是用什麼原理來運作?功力有多大?效果有多好?特點何在?為何後來被淘汰?
井田制到底是否存在過?它是如何運作的?我讀了幾本較晚近的專著之後,仍然是一頭霧水;找相關文獻來看,所看到的見解更是歧異。秦漢以來有不少人士倡議恢復井田制,他們對井田的見解與寄望,既吸引人又迷惑人:他們真的理解先秦時期的井田制嗎?秦漢以後的政治與社會結構,已改行天子郡縣制,在這種時空環境下井田制能恢復嗎?有可能運作嗎?井田真的是較具優勢的制度嗎?
 我的見解是:井田制在先秦時期應該沒有出現過,若有也不可能長期、普遍地運作良好,這是我從不同角度逐項檢驗之後的結論。從秦漢至晚清民初的井田論,都是文人的提議,並沒有真正實行過。我認為從先秦到晚清民初關於井田制的論著,都是在談論一種或許在某個地方短暫出現過,但難以長期實際普遍運作的田制,所以把這本書題名為《井田辨》。書名也反映了本書的性質:這是一本經濟思想史(概念史)的論述,而不是經濟史實的分析。有人說: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我覺得井田制在中國歷史上,是一種poetic的傳說與誤解。

2文獻綜述
從先秦到今日,論述井田的文字相當龐雜,各門各派的論點聚訟不休。暫且不論先秦時期是否真的實行過,單是論述井田的文字就很足以構成一部學說史。井田制是耳熟能詳的名詞,但它真正的意義到底是什麼?這是一個運作過的制度嗎?就算它在先秦時期(從夏商周到春秋戰國)存在過,但從秦漢有信史以來就沒出現過,為什麼到了今日還有人在談論?
 有關井田的討論相當多,或在田制史的專書內討論,或在上古史的著作內評述,或在經濟思想史的脈絡內爭論。這些辯論一直沒斷過,文獻的數量也相當龐雜,零散在各處;再加上各派學者對井田的見解紛紜,一直沒出現可以接受的共識,也沒有一本專著把這些紛亂的說法整理成有系統的論點。從書末的參考書目,可以看出這個題材的多樣性與紛雜度。單篇的論文既多且雜,不易在此簡要綜述,以下只能針對以井田為主題的專書來評介,目前有6本,依出版年序解說。
一是陳瑞庚(1974)《井田問題重探》,這是他在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的博士論文,沒正式出版,內分7章145頁。二是徐喜辰(1982)《井田制度研究》(6章297頁)。這兩項研究的時代都止於春秋戰國,著重於井田制度在先秦是否存在;兩位的立場與見解迥異,或許正好代表二次大戰後台灣和大陸的不同史觀與研究方法。陳著不限於特殊史觀,從古籍資料的內在邏輯,重新檢討各種井田存在說,他的結論很明確:「周代沒有孟子所說的井田制度」(頁140),他是個否定論者。
 相對地,徐喜辰深受馬克思、恩格思史觀的影響,隨處不忘引用他們的論點,甚至讓人有一種感覺:他是在以中國上古的史料,來驗證馬恩學說的普遍適用性。此外,全書內容多枝蔓,與井田直接相關的篇幅至多三分之一。整體而言,他並未明確界定出井田制的意義與形式,而是一直反覆地說:「中國古代社會中的公社及其所有制即井田制度」(見前言頁3)、「井田制就是古代公社所有制」(頁24第二章標題)、「公社所有制即井田制度」(頁154、216),完全沒有解說井田的字源意義,而是認定式地把公社所有制和井田制等同起來,這種論證方式相當令人疑惑。
第3本是金景芳(1982)《論井田制度》。這本81頁的小冊子,1981年曾在《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43卷上連載4期,翌年結集出書。從論文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篇較長的文章;以專書的角度來看,這是一本太簡短的著作,而且各章的篇幅差異過大:第1章「井田的名稱」(頁3-5),第2章「井田制的基本內容」(頁6-56),第3章「井田制發生發展和滅亡的過程」(頁57-75),第4章「井田制的所有制問題」(頁76-81)。
就內容來說,作者在首頁第1段就表明他的立場與結論:「井田制實際上是馬克思恩格思所論述的農村公社(也稱為農學公社)或馬爾克在中國的具體表現形式。…在中國,它是奴隸制時代的土地制度。」作者一開始就認定井田制是奴隸時代的農業公社,這就把可能的討論空間堵死了。況且他不質疑地把馬列論點,套用在中國上古的田制上,這種主觀的認定,很快就把井田說這個公案推入「信者恆信」的死胡同裏。就具體的見解來說,金景芳對郭沫若和范文瀾的井田觀都有意見;相反地,他既反對胡適的「井田不存在說」,但又很接受胡適的「豆腐乾塊」井田形狀說。金景芳的論點明確,但我不覺得有說服力或啟發性。
第4本是吳慧(1985)《井田制考索》(3章235頁)。吳慧的書雖然是1985年出版,但他在1979年5月就寫好初稿,1982年1月修改(頁235)。這本書的立場較開闊,不作強烈的主張與認定,而是「作者擇取各家的研究成果,結合自己的認識,在有關井田制的一些疑點和難點上提出個人看法,供大家進一步研究時參考。」(前言)本書只有3大章,每章下分3或4大節,之下再細分小節。首章是「關於井田制形制區劃方面的問題」(頁1-50);次章是「關於井田制所反映的生產關係方面的問題」(頁51-141);第3章是「關於井田制的學說思想方面的問題」(頁142-235)。
在內容的論點方面,吳慧雖然也使用「公社」、「奴隸制」的觀念,但較少用強硬性的語氣,對各個子題也有較多元的討論。在以馬列思想為主流的時代,他能以較綜合的觀點,對比諸多不同的論點,一方面能提供讀者較多的歷史材料,二方面也提供一個較開闊的舞台,讓各宗各派都有發言伸展的機會,也讓持有不同見解的讀者比較容易接受。
第5本是馬曜、繆鸞和(2001)《西雙版納份地制與西周井田制比較研究》(修訂版,5章428頁)。此書在1989年出版後引發許多好評,2001年的精裝修訂本銷售良好。他們對井田制的主要觀點,請參閱本書第11章第2節。他們的書中有些值得評議的論點,請參閱附錄3的詳細討論。
第6本是曹毓英(2005)《井田制研究》(10章238頁)。作者在「後記」的首句說:「這部書稿先是1985年寫成,基本觀點和思路都是那時所形成的。」他在後記內詳述此書幾經波折,20年之後才能出版的傷感。作者的基本立場,是肯定井田制的存在。在這個前提下,他「對中國古籍的考核、結合考古發掘所見到的資料、與古人的認識和歷史實際做一番綜合研究,以及考察它(井田制)對歷史發展的影響與對現實的啟示。」(頁7)他想探討的議題包括:「研究古代為什麼要有井田制?井田制到底與我國古代社會的發展有何關係?它為什麼又被徹底瓦解?後來又為何在多次歷史變革中一再被提出?…應該將井田制放在更深廣的範圍內來思考,除了要追索其縱橫關係,還要探討其與社會生活、經濟、政治等的多重關係,乃至它的再生性等等。」(頁1)
以下各舉一例,說明我對書中論點的不同意與同意。在第2章〈井田制史實考〉中,他從古籍的記載來證明井田制的存在。他從《周易》開始找證據,然後是《尚書》、《毛詩》、《周禮》、《管子》。質疑井田存在論的人,或許患了「疑古過甚」的毛病,曹毓英在此章內所舉的證據,讓人有相反的感覺:不但盡信書,而且信古過甚。我較同意他的論點是第8章〈井田制下的勞動者〉。他的主要見解是:「井田制下的農民似不應作為奴隸階級來看待,當是地地道道的農民。」(頁167)「夏商周時代雖有奴隸存在,但不屬於奴隸制社會階級,因為這些奴隸是宮廷奴隸。…可是,不宜把這些奴隸擴大為整個農業生產者都是奴隸,從而認為整個社會奴隸制社會。」(頁193)井田與奴隸制的問題,在本書第5章第2節會有詳細的討論。雖然我是否定井田制存在論者,對曹毓英書中的論點有許多不同意之處,但整體而言,覺得此書寫得認真,有不少持平之論,也較不受馬克思、恩格斯學說的牽制。
在期刊論文方面,每年都有新研究出現,有些以井田為主題,有些則與先秦田制或上古史的題材合論。有兩種資料庫可以查詢這些新研究:大陸有《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臺灣有《中華民國期刊論文索引系統》,用「篇名」和「關鍵詞」都會有不錯的發現。
歷代對井田的見解非常豐富,這些論點可以從《古今圖書集成》內的〈食貨典〉查索:卷41-63的「田制部」(頁215-322)。在這108頁(實際上有雙倍216頁)內,收錄從上古至明末主要文獻內與田制相關的記載,其中有許多談論井田的段落值得詳細參閱。

3各章旨要
全書分11章與3個附錄。第1章與第11章是導論與結論,第2章是全書的主軸與核心論點,第3章至第10章處理三個層次的問題:(1)歷史証據與文獻記載,都無法證明井田制存在過(3-5章);(2)後人的歷史重建,主要是根據《周禮》與馬列主義,這些論點都找不到歷史證據(6-7章);(3)從上古至秦漢時期,都沒有實行井田的環境與條件(8-10章)。
第2章〈井地說與井田說〉,最重要的論點是在辯明井田之說源於《孟子》,接著論證孟子當初的用意,是要替滕國規畫「井地」,而非倡議「井田」制。後儒誤解了這點,而導致不必要的「井田有無」之糾葛。其實「井字田」和「井田制」是兩回事:把土地劃成「井」字型,目的是要「正經界」;井字型的耕地,和傳說中的井田制(一種政治、社會、經濟之間的複合關係),是不相干的。
 第3章〈肯定說與否定說〉。本章分兩節綜述幾位代表性學者認為井田制確實存在的幾種見解,以及另一批學者的反對井田制存在說。持肯定說的人當中,以徐中舒的見解最有體系,也較有說服力。持否定說的學者,以胡適的見解最具引領性,他的文字淺顯動人,開啟了五四時期井田制有無的大爭辯。整體而言,由於井田說缺乏扎實的文獻和具體的考古證據,所以持肯定說者在處境上必然較辛苦,持否定說者較易盛氣逼人。
第4章〈何時說與何地說〉。第1節討論井田始於何時?終於何時?我挑選六位見解不同的學者,對比他們的看法,得到的印象是:沒有明確有力的可信之說。第2節嘗試回答一個更具爭議性的問題:井田曾經在哪些地區實施過?我得不出一個具體有力的解答。這兩個基本問題竟然沒有明確可信的答案,似乎在暗示著另一個較大的可能性:井田制或許不曾存在過。
 第5章〈運作問題與後世的濫用〉。前面幾章討論的議題,都是宏觀性的、上層建築性的、大哉問式的,本章第1節轉入微觀的、具體的、實際生活式的議題。如果要提出具有說服性的井田說,那就必須先解決這類的具體問題,否則空辯井田有無,於事無補。第2節舉例說明,後世把井田這個概念投射在許多匪夷所思的用途上,讓人有嘆為觀止的感覺。
 第6章〈封建制度與軍事賦役〉。第1節的主題,是探討封建制度與井田制之間的關係,這個主題在1945年之前有較多的討論,論點也較合乎常理,大體上都持著「封建制度與井田制大致上相始終」的看法。第2節的主題,是井田制與軍事賦役體系之間的關係。從所挑選出來的相關見解看來,這些說法過於成熟嚴密,不像是夏商周激烈變動時期所能發展出來的組織與體系,反而讓人覺得這是後儒「愈說愈週密」的思維產品。
第7章〈公社說與奴隸說〉。這兩個題材是大陸受了馬列主義史學觀影響,才凸顯出來的議題;這兩個議題對沒有受到馬列史觀影響的台灣歷史學界,是比較陌生的概念。因此本章的內容以大陸學界的觀點為主,台灣學界對這兩個題議處於缺席狀態。第2節的奴隸說內,引用何炳棣在台灣發表的論文,大力反駁商周社會奴隸制說;胡寄窗以六點力駁井田制與奴隸說之間的關係,言之成理。
 第8章〈商鞅與壞井田〉要辯論一項議題:商鞅要負破壞井田的責任嗎?在傳統(主流)的見解裡,商鞅「開阡陌,壞井田」,是破壞帶有優雅古意田制的罪人。本章分4節對比幾種相當不同的詮釋。這些南轅北轍的見解,若順著個別作者的思考邏輯,讀起來各自成理。但真相卻只能有一個,胡寄窗的見解(商鞅根本無井田可壞),最接近我的認知。
 第9章〈復井田論與井田不可復論〉。復井田論者的基本用意是在均貧富。就算井田制真的存在過,但自商鞅變法之後已無井田制可言,然而後儒中持復井田論者並不在少數。本章第1節列舉幾項代表性的言論,第2節陳述幾位反對復井田論者的說法。
第10章分析兩次失敗的井田實驗。第1節說明漢代王莽新朝試行王田制的背景,它的主要理念為何?具體的做法為何?碰到哪些障礙?為何終歸失敗?第2節以類似的角度,說明清代雍正朝所實施的旗人井田區,它的構想與做法為何?有哪些無法克服的困難?
 第11章〈討論與結語〉。本章對各式各樣的井田說,提出綜合性的討論與結論。回顧本書的寫作策略與主要內容之後,所得到的結論加強了否定井田論者的觀點:井田是儒者心目中的理想田制,是「說得做不得的」。
 附錄1評論梁啟超對貢、助、徹、初稅畝這幾個概念的理解與誤解,並提出我們對這幾個概念的認知。附錄2與附錄3評論朝鮮的箕田制與西雙版納的份地制。主張井田論存在者無法從文獻上和考古證據上,提出堅實可靠的證據,就想找尋各文明田制中與井田類似者,來支持井田這類的概念是普世的。他們找到兩個與中國鄰近的例子,一是高麗(朝鮮)平壤城的箕田圖,說這就是受到中國井田制影響的遺跡。另一個例子是研究中國境內少數民族西雙版納傣族的份地制,說這種田制與西周的井田制是相通的。我認為這些都是強比硬附之論。
 自秦漢有信史以來,可以確定井田制並未存在運作過,但直到晚清民初仍有人不斷地倡議回復此制;甚至到了今天,仍有不少人相信井田制存在過。本書從肯定說、否定說、恢復說等角度,來檢驗不同的井田說。井田之說是貫穿中國史的重要題材,歷代各家諸說紛紜。本書綜述、對比、檢驗各項井田學說,目的是想要清理過去紛雜的論點,提供學界更深入探索的一個論點匯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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