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爾與古典學派的頂峰
對清末的讀者來說,穆勒(John Stuart Mill,1806-73,現譯為彌爾)是耳熟能詳的名字,因為著名翻譯家嚴復(1854-1921),1903年出版他兩本名著的中譯:(1)《群已權界論》(On Liberty,1859),詳見黃克武(1998):《自由的所以然:嚴復對約翰彌爾自由思想的認識與批判》。(2)《穆勒名學》(A System of Logic,1843)。《彌爾自傳》(Autobiography,1873)已成為經典名著,也有中譯本(台灣譯本2007年),有相當的知識性內容。
他父親James(1773-1836)也是知名經濟學者,師承Jeremy Bentham(1748-1832,著名的效用派哲學家)。彌爾從小在家裡受(科學怪人式的)教育,3歲學希臘文,8歲學拉丁文,12歲學邏輯,13歲讀理嘉圖的經濟學,14歲完成大人教育。他在《自傳》裡說,他比同時代的人前進25年,但成長過程中與社會生活有相當隔閡。20歲之前他就編輯好5冊的Bentham全集,同時也得了憂鬱症(精神崩潰),終身愁苦不樂,童年的偏頗教育並不健康。
問:為什麼說他是古典經濟學派的頂峰?主要貢獻何在?
答:因為古典學派到彌爾時,浪潮開始轉向社會主義、馬克思主義和新古典學派(neoclassical school)。古典學派其實沒有被「終結」,因為今日的芝加哥大學與許多人,自稱為「新的古典學派」(new classical school),特色是用現代的新概念與工具,闡述古典學派的理念。從知識演變的角度來看,為什麼說彌爾的《政治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1848,在2年內寫成,修正過7版),是古典派的成熟期?主因是彌爾承襲當時最具主導性的理嘉圖經濟學,對國際貿易理論與供需分析,有新的分析與詮釋,稍後詳述。
另一個原因,是彌爾修補理嘉圖的許多缺失。例如:(1)他把科技的創新引入,說明《人口論》的「陷阱」問題其實不嚴重。(2)提出新觀點,批評古典派的諸多舊說不確,提醒社會分配不公的問題嚴重。(3)批評資本主義的缺失,認為史密斯的「看不見的手」,其實不會造成社會和諧,主張社會成員要相互合作。(3)反駁農業報酬遞減法則,因為英國已進入產業革命。簡言之,他的環境已和理嘉圖、史密斯大不相同,古典學派的觀點需要大幅修訂。
但另一方面,彌爾和1870年代興起的新古典學派(neoclassical school),在好幾方面又大不相同。(1)新古典學派大量運用「邊際」的概念;(2)開始用微積分來分析;(3)開始用幾何圖形來表達;(4)分析的題材從古典派的貨幣、貿易、物價、人口,這類的總體宏觀議題,轉向微觀的個體議題,例如消費、效用、廠商、競爭、福利。簡言之,彌爾在思想史的位置,正好處於古典與新古典的交會處。與彌爾同時代的另一股重要思潮,是社會主義與馬克思主義,那是下一章的主題。
問:我想知道彌爾的學術傾向與分析手法。
答:他生長在衣食無缺的知識家庭,來往的都是上層社會。歷史上常可看到,這樣出身的人容易同情社會弱者,所以不必驚訝彌爾有社會主義、反對物質主義、反對工業主義的傾向。在經濟分析方面,雖然要彌補理嘉圖的某些缺失,但他也承襲相同的路線,認為演譯法(注重內在邏輯的嚴密推演,以求得具體的政策建議),是分析問題的重要方法。
原因很簡單:我們不能只憑肉眼和直覺,就看穿社會與經濟問題的複雜性。透過演譯邏輯(或幾何圖型與數學推演),才能得到non-trivial(並非無意義)的結論。而這些純邏輯推理所得到的結論,反過來還要接受實證資料(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實)檢驗。這種方法論影響至今:經濟學的期刊論文,會同時有數學模型與實證數據(稍待再補充說明彌爾的方法論)。
古典學派的三本經濟分析代表作是:史密斯的《國富論》(1776)、理嘉圖的《政治經濟與賦稅原理》(1817)、彌爾的《政治經濟學原理》(1848)。彌爾的《原理》主宰半世紀後,才被馬歇爾(Alfred Marshall,1842-1924)的《經濟學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1890)取代。為什麼彌爾會廣受歡迎,原因正如前所述:關懷社會的實際議題、理論上有重要推展、把這兩個面向緊密結合。
問:可否舉例說明他在理論上的推展?
答:那就以最簡單的供需法則為例。各位在大一經濟學原理看到的供需曲線,是現在熟知的版本:縱軸是價格,橫軸是數量,討論的區域都在第一象限,因為有經濟意義的東西,通常不會有負值。在這個象限內,有一條負斜率的需求曲線(因為價格變高,需求量就變小),還有一條正斜率的供曲線(因為價格變高,供給量就增加)。供需曲線交叉的樣子,看起來很像十字架,因為馬歇爾在《經濟學原理》內常用供需圖,很多讀者深受影響,所以戲稱為「馬歇爾的十字架」。其實最早畫出十字架的,是愛丁堡大學的工程學教授Fleeming Jenkin(1833-85),發表在1870的論文“The graphic representation of the law of supply and demand, and their application to labour”。
彌爾借用十字架的觀念,進一步解說「聯合供給」的觀念,例如養牛羊就會同時供應皮和肉。也就是說,第一象限內會出現2條供給曲線和2條需求曲線,請問如何求出均衡解?這個好問題的困難點,在於皮和肉的價格不同,但生產成本卻無法分開計算。也就是說,無法以成本來推算皮和肉的合理價格。更麻煩的是,羊毛與羊肉屬於完全不相同的市場。彌爾提出一個理論性的均衡解:羊毛和羊肉的價格相加後,等於羊毛加羊肉的聯合成本。
彌爾無法畫出這個解的幾何圖形,這要等到馬歇爾在《經濟學原理》第5篇第6章的注腳,才畫出一個圖形解。你可以從網路上看到馬歇爾的圖形,也可以找到現代對joint supply的解法。我在此只要說明,聯合供給有3項特點:(1)對羊肉的需求增加時,羊毛的供給會自動增加;(2)養羊的成本增加時,毛和肉的價格會同時上漲;(3)毛與肉的供應量,有固定的比例關係(羊愈重毛就愈多)。
這樣的問題,對日後的經濟分析有什麼用?只有要聯合供給性質的事情都用得上,例如鐵路要載多少比例的人與貨?飛機如何對超重行李收費?工廠對社會有貢獻,但污染應如何收費?這些問題可以弄得很複雜,例如石油可以生產出石化原料、汽油、柴油、瓦斯等一系列產品;甘蔗可以生產出黑糖、白糖、甘蔗板、健素糖等一系列產品,簡單的幾何圖型就無法表達了。
問:彌爾對國際貿易理論有哪些重要貢獻?
答:前一章說過,理嘉圖對國貿理論的貢獻,是比較利益說(其實是絕對利益說),另一項貢獻,是析述自由貿易為何對各國的福利會有顯著影響。彌爾問了一個馬爾薩斯式的問題:就算你生產豬肉的成本每斤只要1毛錢,但回教國家不吃豬肉,所以再便宜也沒用,重要的是「有效需求」。如果需求有效強烈,例如LV皮包和iPhone或iPod,就算生產成本再高,銷售價格再貴,都有人半夜排隊。換言之,成本並不是貿易的唯一考量,理嘉圖把問題想窄了。
彌爾說,其實根本不需要考量成本,真正要考慮的是「相互需求彈性」:如果甲國生產的東西我非買不可(彈性小於1),那自然就會貿易。如果乙國的產品我可以不買(彈性大於1),那就不會有會貿易。如果丙國產品價格變化的程度,等於我需求變化的程度,這種情況下的彈性等於1。根據這個原理,理論上可以在第1象限上,畫出兩個國家兩種商品的相互需求曲線。
當兩國(台灣與日本)對雙方產品(香蕉與電視)的價格與數量都滿意時,雙方的供需就處於均衡狀態。如果有N個國家相互買賣M種商品,那就無法用幾何圖形表示。這時就要去請教專業老師,別問我啦!你覺得相互需求彈性說和比較利益(成本)說,哪一種比較有深度?
問:前面提過彌爾對方法論的見解影響至今,可否稍加補充?
答:經濟學方法論(經濟哲學),已經成為獨立的領域,還有兩個專業期刊:Journal of Economic Methodology以及Economics and Philosophy(上網看一下)。也有好幾套文集收錄這方面的代表著作,你一定會看到彌爾的名字。我比較年輕時,有系統地接觸過相關文獻,後來放棄的原因是:興趣太廣會歧路亡羊;許多年輕人加入後,我就跟不上了,也覺得那些論文離經濟學愈來愈遠,離純哲學愈來愈近。
彌爾認為方法論的主旨,是探討經濟學的本質與分析手法,例如為什麼經濟學不是完美的科學,因為它的預測能力很低,缺乏跨越時空的性質。要怎麼改善呢?彌爾建議同時運用歸納法(從許多具體的事實,歸納出共同的特徵與原則),以及演繹法(講究邏輯的完整性),最終目的是要得出像物理學一樣的法則(laws)。
我們現在相信,經濟學的本質和物理學不同,可以學它的分析方法,但不必追求相同的目標。彌爾很早就明白表示,單是觀察具體事實,無法真正掌握問題的本質,必須佐以理論的推演,來洞察肉眼觀察不到的內涵。更重要的是,要讓事實與理論相互檢驗。這是我的簡化版,經濟哲學的專家,會有更深刻的解說。方法論是比思想史更卑微但也更需鼓勵的學門,必須把形而上的拼圖放上去,台灣的經濟學界才算完整。
問:如果說彌爾是古典學派的頂峰,可否綜述古典學派的整體貢獻?
答:古典派最重大的貢獻,是完成經濟論說的體系,例如《國富論》從分工說起,一路推演到經濟成長的整體過程。這套結構至今仍相當適用,期間有大師級的人物加蓋許多房間、增添很多面牆、樹立新樑柱;次級的學者添加磚塊、屏風、雕飾,再次的人搖旗吶喊,或者和我一樣,靠著傳播知識維生。
若以具體項目來看古典學派的成就,大概有下列幾點。(1)勞動成本說:勞動是主要的成本,會影響相對價格。(2)貨幣的中立性:貨幣是一層面紗,外匯與貨幣供給的增加,只會改變物價,不會改變國家的財富。(3)勞動與資本的比例固定:在技術創新不明顯的時代,勞動與資本的搭配比例,在短時間內不易改變。(4)農業部門的報酬會遞減,工業部門的報酬大致固定,要到19世紀中葉才出現報酬遞增。(5)基本上假設充分就業。(6)人口論(或馬爾薩斯陷阱)是成立的。
問:彌爾在《自傳》裡的態度非常坦誠,雖然他的精神狀態不佳,但聽說他的社會公益性很強。
答:是的,他有典型的紳士性格,溫和不偏激不走極端路線。雖然他生活在古典學派的氛圍裡,但卻主張大有為的政府,支持社會主義和干預主義,這和史密斯、理嘉圖的主張差異很大。他的偏左立場,是受到時代環境的影響。史密斯的敵人是重商主義,所以反對政府干預。但在彌爾的時代,資本主義出現嚴重弊端:社會不公、所得分配不均、階級衝突、工人受虐、窮人待救。這些都是「看不見的手」造成的,彌爾主張政府要用「看得見的腳」,來扭轉社會的紛亂。
從認知的觀點來看,他不同意父親與Bentham的見解,認為不能用同一套標準,來衡量所有人的快樂與痛苦。彌爾主張:(1)人與人之間的效用不能相比較;(2)政府的職能,是在創造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彌爾反對馬克思式的階級鬥爭說,主張溫和式的改革。換言之,他是哲學性的,書房式的,不是上街頭遊行暴動。
有人說他是左派裡的右派或是右派裡的左派,因為基本上他承襲古典派的自由原則,但反對政府最小化。因為放任會引來許多惡魔,需要大有為的政府,排除黑道與貪污這類的障礙。社會不可能自動和諧,需要公權力來矯正。彌爾主張對富人課高稅,以維持社會公正,對地租與遺產課高稅,用這些收入做國民教育。
他有一段名言,大意是說:如果要在共產主義和現今痛苦不公的社會之間抉擇,他會忍痛選擇共產主義。但若要在私有財產制與共產主義之間,他寧可選擇改良過的私有財產制。他反馬克思的見解,說私有財產是萬惡的根源說;他認為競爭有它的功能,而非社會混亂的根源。彌爾反對中央計畫,反對共產主義的齊頭式平等:不區分個人的能力,而給付相同報酬。他傾向社會主義:生產工具公有化,但對不同才能與貢獻的人,要有報酬上的差異,來鼓勵創意與工作意願。
問:我覺得理嘉圖的特點,是能把抽象思考和政策議題,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但他畢竟是金融界出身的實用派,這和純知識分子出身的彌爾,分析問題的手法必然很不相同,可否稍加解說?
答:是的,在理嘉圖的分析裡,缺乏歷史面與制度面。彌爾認為經濟只是社會現象的一環,不能不顧史實(過去的力量)與習俗(社會的規則)。理嘉圖式的抽象推理,雖然較具科學觀,但事實是複雜多面的。每種理論就像個特別設計的網子,有它的特殊用處,也有它的獨特限度,不要把理論萬能化。從這個角度來看,彌爾其實和史密斯較接近,和理嘉圖的距離較遠。雖然他是書房的產物,但視野寬廣,他寫的書並不是「黑板經濟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