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薩斯與有效需求說
這星期要介紹兩位同時期的經濟學家,他們是好朋友,但也是意見相左的終身論敵,對後世都有長遠深刻的影響。今天的主角是以《人口論》聞名的Thomas Malthus(1766-1834),下次解說David Ricardo(1772-1823)對經濟分析與政策的貢獻。英文版的維基百科,對馬爾薩斯有17頁的生平與思想解說(2009年12月),還可以連結到他的專屬學會網站,值得參訪。
大家都聽過他過人口與糧食的著名譬喻:食物的增長是算術級數(1,2,3,4,5,6),而人口的增長是幾何級數(1,2,4,8,16,32)。也就是說,人口的成長(分子)會遠快於糧食(分母),頭重腳輕的結果,就是難以逃離「馬爾薩斯陷阱」:陷入人多糧少的貧困窘境。今日全世界還有幾十億人口,無法逃脫馬爾薩斯陷阱。一般人對他的印象大約僅止於此,其實他對社會議題與經濟政策,都有重要的分析。
凱恩斯的30冊全集中,有一本是重要人物的傳記文集,其中有一章談馬爾薩斯的生平與經濟分析。文章一開始就告訴我們:Malthus這個姓,本來寫為Malthaus(釀酒者)。但這個家族已有好幾代從事神職工作,就把名字中的兩個a,去掉後面那個,讀起來就和釀酒無關了。馬爾薩斯的父親Daniel,是有名氣的鄉紳,和當時的重要知識分子,例如法國的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78),以及蘇格蘭的David Hume,有密切往來。1788年馬爾薩斯從劍橋大學的Jesus學院畢業後,擔任英國教會的牧師。在悲天憫人的宗教性格與知識分子的教育下,1798年(32歲)出版《人口論》,1803年增訂;在經濟分析方面,1820年出版《政治經濟學原理》。
問:《人口論》出版時(1789),離《國富論》(1776)才23年,為什麼史密斯的語調那麼欣欣向榮,而馬爾薩斯的基調卻那麼悲觀?這不正是1800產業大革命急速發展的前夕嗎?為什麼在他眼中,經濟學會變成「喪氣的科學」呢?
答:喔!你問到重大問題,我只能大略回答。現代的經濟史學者,已有1200年到今日的英國長期實質工資統計,證實一件重要的事:英國大約從1800年起,才完全脫離馬爾薩斯陷阱,在1800-2000這2百年間,實質工資的成長率,以將近80度的仰角爬升,這是人類有史以來進步最迅速的時段。然而,如果把這2百年切下來,做局部放大,就可看出期間出現過好幾次衰退。18世紀下半葉最嚴重的大蕭條,就是1795-1800這5年間。前面說過,《人口論》的初版是1798年,正值英國陷入貧困狀態,工人失業嚴重,政府積極施行救貧法(poor laws)。
由於民不聊生,就有人要求廢止穀物法。介紹重商主義時說過,英國的政策一方面要透過順差累積金銀,另一方面採取高關稅,保護工商業與農業。結果是:金銀累積多了,物價與糧價必然高漲;但在關稅保護下,外國的廉價穀物無法進口,這就是知名的穀物法(corn laws,維基百科有很好的解說,我知道的主要文獻也都列舉了。)
如果讓德國的廉價小麥自由進口,那就不會有飢荒問題,而且工人的實質購買力會上升,工商業的工資成本也會下降,何樂不為呢?反對者是位高權重的地主和貴族,因為廉價小麥進口後,英國的農業會被打垮,地主和貴族跟著完蛋。另一個理由是:如果農業被打垮,戰爭時封鎖港口,糧食要從哪裡來?
馬爾薩斯不是地主也不是貴族,他主張維護穀物法的理由是:當時工商業占GNP的比重不高,農業是唯一能累積資本的部門,廢止穀物法的後果,不但打擊農業,恐怕連工商業都沒有機會發展。在兩難失措的情況下,眾人對經濟學失去信心,才會說它是喪氣的科學。
問:馬爾薩斯和理嘉圖是好友兼論敵,他們對穀物法的見解有何差異?
答:穀物法的存廢,在英國近代史上非常重要,國會有過激烈的爭執,社會的歧見很深,也是保護主義vs.自由貿易的大論戰。我簡述一下這件事的經過:1813年下議院建議,禁止國外穀物進口,直到國內每quarter(大約300公升)的小麥價格,達到4英磅(2007年的幣值約是2,520英鎊)為止。
馬爾薩斯認為這個格合理,但理嘉圖這派的人認為,這種保護政策有很不好的後果。(1)英國的農業會愈來愈沒效率,因為受到價格的保障,農民會去耕作更貧瘠的土地;如果無限制地保護下去,甚至會拿花瓶來種小麥。(2)高榖價等於高工資等於高生產成本,英國產品必然失去國際市場的競爭力,過去辛苦累積的成果,反而被保護政策摧毀了。經過激烈的長久爭論,1846年元月國會決議,3年後(1849年2月1日)廢止穀物法,在這3年期間,稅率逐年遞減,之後每個quarter只收1先令的關稅,。
我趁機說個小故事。馬爾薩斯是神職人員與知識分子,他不是地主也不是貴族。他支持穀物法的動機,是公益性而非自利性的:他擔心地主被外國穀物打垮後,國內資金的累積有困難。相對地,理嘉圖是荷蘭裔的猶太人,在英國投資證券發大財,27歲後已無生活上的擔憂,對政治經濟學產生濃厚興趣,買了大量土地當鄉紳,還成為國會議員。他主張廢除穀物法,其實最違反自己的利益,因為他的農地收益會蒙受重大損失。
換句話說,這兩個人贊成或反對這件事,完全不從個人利益出發,而是著眼於國家的長期發展。他們對經濟問題的通訊後來彙集成書,方便我們理解主要的觀點差異。我引一段話來說明,這兩人之間的高貴情誼。1823年理嘉圖逝世前,寫最後一封信給馬爾薩斯:「現在,我親愛的馬爾薩斯,我的話都已說盡了。正如其他好辯者一樣,在經過這麼多的辯論之後,你我皆可保留自己的看法。但是這些辯論並不影響我們之間的友誼;事實上,即使你完全同意我的話,我也不見得會更喜歡你。」
問:我想回到《人口論》的議題上。如果真如馬爾薩斯所說的,有幾何級數和算術級數的差別,那為什麼在1800年之後,英國能進入產業革命?也就是說為什麼能逃脫馬爾薩斯陷阱?
答:幾何級數與算術級數只是一種譬喻,對策當然是雙管齊下:農業增產與減少人口。前者是農業技術問題,不是每個人都能有所貢獻。但減緩人口的成長率,則是人人可以參與,例如減少生育、晚婚、禁慾、道德教育。另一方面,戰爭、瘟疫、飢荒、天災也會減少人口。馬爾薩斯雖然是牧師,但竟然反對濟貧法,因為無條件救濟貧困者,反而會增加品質較差的人口。他明白一個道理:「一碗米養個恩人、一斗米養個仇人」,悲憫式的救助對社會沒有意義。他建議婚後2年出生的小孩,政府才承認,才提供社會協助。簡言之,他主張用各種辦法壓抑人口成長。
為什麼英國在1800年之後,能逃離馬爾薩斯陷阱?我認為要刻意減少人口並不容易,倒不如在所得的增長上下功夫:鼓勵自由貿易、投資、生產。理嘉圖就是持這種看法,認為前途是樂觀的(史實證明他是對的),雖然英國碰到短暫的蕭條,但長期而言,資本與工資的成長並不差,馬爾薩斯過慮了(史實支持這一點)。理嘉圖晚年時說:現在我當了祖父,明白馬爾薩斯的幾何級數和算術級數都是錯的。馬爾薩斯為了實行他的理論,遲到38歲才結婚,生了3個孩子但無孫輩。理嘉圖21歲早婚,生了8個子女和25個孫子。如果依照這樣的繁殖速率,理嘉圖的子孫早已雄霸英國了。
問:對那個蕭條的時代,馬爾薩斯提出哪種診斷,說明英國經濟疲弱的主因何在?
答:我在前幾章中屢次提到,凱恩斯在1930年代大恐慌時,所提出的理論與政策,相當受到馬爾薩斯「有效需求說」(effectual demand)的啟發,感念之餘還替他寫一長篇生平與思想傳記。今天正是個好機會,把馬爾薩斯的經濟背景與爭議說清楚。
上面說過,馬爾薩斯正好碰到18世紀下半葉的景氣谷底,他觀察到工人的工資扣除生活費後,不足以購買自己生產的產品。也就是說,會有過剩物資在市面上滯銷,他認為那時期的症狀,是有效需求不足(insufficiency of effective demand)。
這個觀念違反當時學界的基本認知:賽依法則(Say’s Law)當紅。讀過經濟學原理的人都知道,「供給創造本身的需求」(supply creates its own demand),是法國經濟學者Jean-Baptiste Say(1767-1832)最為人熟知的概念。這個法則的意思是說:每個生產者都很清楚自己的產品會賣給哪些人,每年的需求量約多少,所以不會過度供給(滯銷)。
其實史密斯談過這個概念,只是因為凱恩斯在《一般理論》內,只引述賽依的說法,大家就誤稱為賽依法則。不管是誰先說的,它的特色是:古典學派的經濟學家,基本上認同這個概念:不會有供給過剩的狀況,因為在生產的過程中,自然會產生出足夠的工資、利潤、租金、所得,來購買各種產品。某項商品在短時間內,或許會因為規畫不當,或由於外力干擾而生產過多,但整體而言,這種現象會自我修正,會自動回復均衡。
這些人怎麼這麼天真,難道不明白失衡才是常態,均衡反而是異常嗎?你還記得我舉過愛因斯坦的例子,說他認為宇宙是穩定的。廣義相對論告訴他,宇宙要不就正在膨脹或正在萎縮,他還特意加上一個常數,來讓他的宇宙靜止。不要笑賽依也不要笑古典學派,我們還不知道是否正在自以為是地,誇耀哪些將來會被後代嘲笑的真理呢!賽依法則在1930年代被凱恩斯駁倒後,今日還有許多文章探討它的總體經濟意義,網路上可搜尋到Say’s Law的相關研究。
問:現在可以回來具體談一下,馬爾薩斯的有效需求不足說嗎?
答:好,我剛才有點離題。他在《政治經濟學原理》(1820)第二篇的正式用語,是market gluts(市場過剩),理由已如前所述:工人的收入不足以購買他們所生產品的物品。那怎麼辦?他認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要鼓勵非產性的消費。具體的做法,就是希望王公貴族地主,把他們收到的地租(這是社會性的剩餘),透過配偶、子女、情婦、僕役,花費在奢侈品與非生產性的用途,這樣才能刺激消費、鼓勵生產、拼經濟救國家。但是要如何鼓勵有閒階級花錢救經濟呢?那就不能廢止穀物法,要保障地主的收益,因為他們是唯一能累積資本、投資產業、雇用勞動的階級。
另一個消除過剩物資的辦法,就是對外戰爭,不但能刺激各種產業,還能解決失業問題。另一項辦法,就是政府擴大支出,做公共建設(修橋造路蓋學校),這項原則後來被凱恩斯吸收,1930年代初期美國經濟能快速復甦,就是這麼做的。另一個辦法,就是政府花錢養失業者,乾領薪水後去購買庫存商品。凱恩斯也學到這個觀念,建議英國政府雇失業者,每人發一把鏟子和50英鎊,各自找地方把錢埋在地下。再雇一批失業者,也發給鏟子,告訴他們埋錢的方向,挖到就算他們的救濟金。
其實戰國時期的《管子》就有〈侈靡篇〉,鼓勵富人多消費或浪費,目的就是要振興經濟。這些概念古今中外都有,只是到了1930年代,寫在凱恩斯《一般理論》的第3章,美國又把這些觀念政策化,才成為眾所熟知的事。馬爾薩斯的消費不足論,能在1百年後大紅大紫,主因是博學的凱恩斯,年輕時讀過馬爾薩斯的著作,才讓有效需求說,在經濟分析上翻身,在大蕭條的復甦政策上占有有重要席位,連維基百科的英文版都有專屬條目。
問:我想了解「馬爾薩斯陷阱」的具體內容。
答:今日的開發中國家,約有1/4的人餓著肚子上床,但也有些國家的狗在吃牛肉。馬爾薩斯陷阱是個經濟史上的大議題,不屬於思想史的範疇。我建議各位讀一本以此為主題的書,那是加州Davis大學經濟系Gregory Clark的A Farewell to Alms(Princeton大學2007年出版)。台灣已有中譯本《告別施捨》,我還寫過中英的書評,放在我的部落格上。我最推介第2章,這是我見過對馬爾薩斯陷阱最好的理論解說。如果你的時間有限,我建議選讀第1,2,3,10,12,13這6章。牛津大學的經濟史教授Robert Allen,對此書的主要論點很不同意,在2008年的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46卷4期946-73頁),寫了6大重點反駁。
順便提一個觀念。馬爾薩斯說,人口以幾何級數成長,食物以算術級數成長,其實這只是一種譬喻。以21世紀的眼光來看,馬爾薩斯對人口的預測錯了,但他的說法一直沒被人忘記,不只是因為「幾何」與「算術」的說法引人注目,而是許多開發中國家,還沒能跳脫這個陷阱。用哲學的術語來說,這種未落實的預言,稱為the apocalyptic fallacy(啟示錄型的錯誤)。意思是說:只用簡單的推理,來預測一個沒有時間終點的結果。類似的預測錯誤就是馬克思說,人類的歷史會從資本主義進化到社會主義,最後會進入共產主義的天堂。
這類的預言都不具備理論基礎,而是根據太少的事實,得出過多與過遠的結論。同時代的人,因為沒有更好的實證數字,也無從駁斥或推翻。這個例子告訴我們,根據太少證據所得到的太大結論,通常是錯誤的,主因是世事變化既大又快。例如馬爾薩斯怎麼也夢想不到,2百年後的人口只增到70億。他更沒想到的是,人類的科技進步竟然會這麼快。單就糧食來說,基因改造的作物已不是新聞,現在已有人提倡「垂直耕種法」,在30層高的專業種植大樓內,以有效率低污染的方式生產糧食。
馬爾薩斯的貢獻是思想性的、觀念性的,缺乏分析性的剖析與概念性的延伸。下一章講的理嘉圖,是個鮮明的對比與反差。今天因為內容較少,提早下課,但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廟不在大、話不在多,真理總是簡潔的。下次的內容較多,平均起來,不能說我偷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