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史密斯與市場機能說
今天的主題,是眾所熟知的經濟學奠基者,也是古典學派創立者。史密斯(1723-90)提出流傳至今的自由學說與成長理論,他也是18世紀中期政治經濟學的集大成者。以下簡介兩本傳記,對理解他的生平與見解非常有助益。(1) John Rae(1845-1915)著的Life of Adam Smith(1895),有兩種中譯版本:(a)約翰˙雷著《亞當˙斯密傳》,胡企林、陳應年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3,1998重印,553頁。(b)《亞當˙斯密傳》,周祝平、趙正吉譯,華夏出版社,2008。(2) Ian Ross的The Life of Adam Smith,牛津大學1995年初版,2010年增訂版,560頁。維基百科的英文版,也有很好的史密斯生平,我們就不談了。如果你想讀史密斯全集,有兩個主要來源:(1)牛津出版社的網頁(www.oup.com);(2) Liberty Fund的網頁(www.libertyfund.org),提供平價影印版,非常有用。
如果你想讀《國富論》的中譯本,上網路找就有好幾種版本。如果你想了解《國富論》在20世紀初期,如何被嚴復譯成「駸駸與晚周諸子相上下」的《原富》(1902),請參看我的《亞當史密斯與嚴復:《國富論》與中國》(台北:三民書局2002,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參見我的網頁)。這本小書要回答兩個問題:(1)在中文詞彙與概念尚不足夠的情況下,西洋經濟學說是用哪種詞語和「思想方式」傳入的?(2)從追求富強的角度來看,以提倡「自由放任」、「反重商主義」、「最小政府」為主旨的《國富論》,對清末的知識界和積弱的經濟,產生了哪些影響與作用?
以嚴復和《原富》為分析對象,一因嚴復所譯介的西方學說,對清末知識界產生廣泛的影響;二因《國富論》在西洋經濟思想史上,有其絕對的開創性地位。這本名著在中國近代思想啟蒙的階段,透過「譯文雖美,而義轉歧」的節譯和豐富的案語,不論從中國經濟學史或思想史的角度來看,都有顯著的意義。很抱歉,又離題了。
問:請簡要解說《國富論》的主要見解?
答:主張自由放任、自由競爭、最小政府,反對16-18世紀的重商主義政策。因為國家干預經濟運作的初始目標,雖然是在增進全國的利益,但政府猶如一隻「看得見的腳」,會妨礙市場機能的運作。這套干預的經濟政策,(1)明顯維護有政治權力和影響力的利益團體;(2)干涉私人部門經濟活動的自由;(3)積極追求貿易順差,引起貿易夥伴國的敵對;(4)為了在國際市場上獲利,須有武力保護商業活動與殖民地,導致軍事花費過鉅;(5)因而使得英國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減弱。
《國富論》的第四篇,主張讓每個經濟的「個體」自由行動,因為他們在追求自己最大利益的同時,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調和,使得全國的經濟利益,比一隻「看得見的腳」在干預時,來得有更長遠、更高的經濟利益(請參閱書末的附錄5〈亞當史密斯的「看不見的手」究竟意所何指?〉)。《國富論》所反對的,不是重商主義所追求的國富目標,而是反對在此項目標下,政府的干預過程與後果。他不是國家主義者,也不是大同世界主義者,他是個理性的國民經濟利益維護者。他的經濟政策,化約地說,就是自由經濟政策,基本的動機,還是維護英國的國際競爭力。
《國富論》並不只是研究經濟理論,它更是探討長期經濟成長的政策著作。史密斯被稱為經濟「科學」之父,因為他是有系統討論經濟現象與原理的集大成者。此外,《國富論》已隱含生產與分配的理論基礎,也能運用抽象原則,來檢討過去的經濟政策,建議以「有限政府」的概念,替代兩個多世紀以來的大有為政策。《國富論》的創新論點並不多,但從整部書來看,它所處理的範疇、概念、寫作方式,以及它的內涵精神,才是使它在經濟學史上留存的重要因素。
史密斯的基本經濟主張,可簡化成下列三點。(1)人的基本經濟動機是自利的。(2)他假設有一種自然法則存在(猶如宇宙間有自然的規律),會使得每個人在追求自利的同時,也會達到社會的最高共同利益(看不見的手定理)。(3)要達到這個境界,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是自由放任、不干涉主義;政府的功能只限於司法行政、保衛國家、公共建設與公共制度之維護(如教育)即可。
問:可否簡述史密斯時代的知識環境?
答:那個時代的知識圈,現在稱為蘇格蘭啟蒙運動,有兩項特色。(1)用理性的推理來解釋各種現象。(2)運用牛頓式的科學觀,以尊重自然的秩序為原則(自然法則說)。你會問:這不是和法國重農學派近似嗎?是的,所以史密斯才和揆內有共鳴,因為他們都反對重商主義,反對人為的干預和障礙。如果揆內在《國富論》出版時尚未過世,史密斯打算把這本書獻給他。從史密斯的師友關係來看,有好幾位也是蘇格蘭啟蒙的代表人物,例如前幾章介紹過的David Hume,他是長史密斯12歲的師友;以及史密斯在Glasgow學院讀書時的老師Francis Hutcheson (1694-1746)。
問:在《國富論》之前,史密斯有另一本名著《道德情操論》。請問它的主要內容是什麼?為什麼這兩本看起來毫不相干的書,會有重要的內在聯繫?
答: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比《國富論》(1776) 早17年出版,在史密斯生前出過六版,最後一版是他去世那年 (1790) 修訂的。換句話說,《道德情操論》一方面奠定了《國富論》的基調,但《國富論》反過來也修正了《道德情操論》。這兩本書是史密斯對社會與經濟見解的「一體兩面」。18世紀時,「道德」的意思和我們今日的概念不同,它不是「品德高尚」的意思,而是「社會哲學」。
《道德情操論》首章的主題是Of Sympathy(同理心、同感心),用我們的話說,就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為什麼我們會感受到別人的喜怒哀樂,因為人體有一種「鏡像神經元」:對鏡子裡的影像會有適當反應,知道對方是在發怒或歡呼,我就以憤怒或大笑來回應。自閉症患者的鏡像神經元,有基因上的缺陷,感受不到別人的喜怒,通常冷漠以對或完全沒感覺。史密斯在《道德情操論》裡的主要論點,簡要地說就是:大部份的人對同一件事(如車禍),會有共同的反應,會感同身受,這種同理心和同感心,就是凝聚社會的膠水,這是社會互助合作的善良面。但另一方面,社會的成員之間也會鬥爭,凡事以自利為優先考量,其至會傷害別人,所以社會和人性一樣,都有黑暗和競爭的另一面。
德國人把這個現象稱為Das Adam Smith Problem:在《道德情操論》裏,史密斯強調同理心與同感心的有情面,但在《國富論》中,強調自利與競爭的無情面。表面上看來這是明顯的矛盾,其實對史密斯來說,《道德情操論》所析述的是社會層面,是同理與互助的;而《國富論》所分析的,是經濟與市場層面,是競爭與自利的。就像我在家裡、在職場、在不同場合,會扮演不同的角色,我的行為模式就很不相同,可以是仁慈的,也可以是嚴厲的。了解這一點,就可以把這兩本書當作一體的兩面來看待。
問:《道德情操論》的首章論同理心,點出了全書的主旨;而《國富論》的首章論分工,作者的用意何在?難道它和國富有密切相關嗎?
答:《國富論》的全名是《對國家財富本質與起因的探討》,史密斯認為分工是國富的根本。他舉一個有名的例子:製針廠流程的分工與效果。如果由同一個工人負責製針的全部過程,那麼每人每天平均約可做出20隻針。這種效率比起中國式的「鐵杵磨成繡花針」,效率當然高了許多。但如果針廠讓每個人只負責某個流程,有人專責升爐火,另一個人專拉鋼絲,另一個人專門磨尖,還有人專事打針孔,把生產流程拆成18個階段,把每個人的工作切分清楚,各司其職,讓每個人專業化、靈巧化。
結果相當驚人:每人每日竟然平均可生產4,800支,產量大增240倍。這個例子告訴我們:不必提高雇用人數,也不必支付高薪,只要透過分工與流程合理化,生產力就可以指數性地增長。這是1770年代的生產力,到了1980年代,英國工人平均每人每天可生產8萬支針,比4,800支增加167倍。可是過度分工也有明顯缺點:(1)工作單調化,(2)目光如豆化,(3)工人與產品的關係疏離化。優點是:每個人的生產效率提高後,實質工資會上漲,國民所得會提高。
問:這應該是特例,只靠分工不會讓GNP大幅成長,還要搭配其他因素吧?
答:那當然,分工增加生產效率,就會增加整體產出與GNP,這是推理性的。中間還需幾個過程:分工增加效率後,就有人肯投資,就可雇用更多工人、購買更多機械設備,增加產能與產出後,GNP也就增加了。這是《國富論》的大致結構:財富起因的探討。
問:將近9百頁的《國富論》不會只講這個道理吧?
答:所以我建議各位找中譯本翻看一下。這本1776年的老書,當然不是每章每頁都會引起你的興趣,但如果你找去幾頁與「自利說」、「自由貿易論」、「有限政府論」相關的原文段落,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說,史密斯的文句有一種音樂性,可以高聲朗讀。你也可以明白,這本書會不斷重印的另一個重要原因:譬喻生動、文字簡單優美。我舉一小段「人性自利說」為例:「屠夫、釀酒者和麵包師傅,並不是因為想到我們的晚餐要吃喝什麼,才去做這些東西;他做這些事時,其實只想到自己的利益。」消費者只想買到最便宜的,生產者只想賣得最高價。在這些交易的背後,隱含著一項重要法則:有一支看不見的手(市場的競爭機制),在導引買賣雙方,各自得到最符合自己的利益。
換句話說,每個人在追求自利的同時,透過這隻看不見的手,不必特意去考慮別人,也會讓整個社會的利益達到最佳狀態。再換句話說,市場機能會讓經濟效率化,追求自利並不是自私的行為,只要透過競爭的機制,就可以讓產出極大化,GNP快速成長。為什麼?因為每個人最知道自己的需求是什麼,比政府和國會更知道要如何讓自己滿意。如果政府能放手不干預,每個人就能依照自利原則,去追尋自己的目標。
相對地,如果政府自以為是,擔心人民無知無能,想要「大有為、作之君、作之親」,反而會妨礙百姓追求自利,結果是阻礙社會進步與國家富裕。同樣的道理也可以運用在對外貿易上:採取自由放任政策,讓各國產品自由流通,各國之間必然互惠互利,而不是「你增我減、我多你少」的零和概念。換句話說,「把餅做大」比「你多我少」重要。
在這個概念下,就應該廢止重商主義式的獨占權和殖民地的經營權,讓一切自由化、分工化、專業化,這才是國家財富的根源。政府只要做下列的事就夠了:(1)保衛國民不受外人攻擊;(2)維持行政效率與司法公正;(3)執行公共建設(造橋、修路、運河、港口);(4)發行貨幣與管理利率;(5)保障專利權;(6)保護幼稚的民族產業;(7)推廣商業與教育。
問:《國富論》的重要性,應該不只是這類的政策原理,必然還有學理上的探討,請舉兩個例子解說。
答:好,那我就舉「鑽石與水的矛盾」和「勞動價值說」為例。大家都知道鑽石很貴,但在生存關鍵時既不能充飢也不能解渴。另一方面,水是日常的廉價物,但在飢渴時能救命。矛盾的是:為什麼你肯花大把銀子,去買救不了命的鑽石,而能救命的水又那麼不值錢?你當然會說鑽石很有用,可以帶來社會地位與注意力,但你肯花同樣的代價,買第3或第4個鑽石嗎?史密斯時代的哲學家,對這個矛盾提不出簡潔的答案:他們已有效用的概念,想用來分析「價值」是如何決定的,但沒成功。
這個問題要到19世紀中葉,有了邊際效用的概念之後,才能提供簡明的答案:鑽石很貴是因為它的「邊際效用很高」,只要有1個20克拉的在手,立刻吸引社會的欣羨目光。但你大概不願意付出同樣的高昂代價,去買第2個或第3個,為什麼?因為鑽石的邊際效用遞減得很快,第2個的效果比第1個差太多了。為什麼能救命的水反而那麼便宜,答案很簡單,因為數量太多取得容易。我們一輩子沒鑽石也不會怎樣,可是3天不喝水大概就活不了,所以水的「總效用很高」,每天都很重要。
你要不要試著回答另一個相關問題?(1)珍珠會這麼貴重,是因為要花很大力氣潛入海中才能取得;或是(2)因為珍珠很昂貴,所以才有人肯冒險潛入海中?如果你認為答案是(1),那就是以下要談的勞動價值說。
它的意思很簡單:為什麼一張桌子要賣100元?因為除了20元的材料成本,還要工人投入7小時(價值70元),加上商業利潤10元。材料與利潤的可壓縮空間有限,所以影響桌子價值的主要因素,是勞動的投入量:如果你工作馬虎,3小時就做好,就可以用60元低價促銷;如果你慢工出細貨,要10小時才做好,那就要賣130元。對18世紀大多數的製造品來說,勞動的投入量決定了大部分商品的價值(其實現在也是)。
你也可以輕易反駁說:畢卡索用5分鐘隨便繪的圖,比我用50小時繪的圖,價值還高5萬倍,價值與勞動力可以完全不相干。是的,那是特例,對史密斯(與我們)而言,在日常生活中,勞動成本對大部分的商品,還是重要的構成因素。這個概念後來被馬克思用來提出「剝削說」:工人投入7小時製造桌子,生產出70元的價值,但老板只付他40元的工資,這30元就是資本家對勞動者的剝削。
如果你花20小時打到一隻鹿,另一個人花5小時打到一隻狐狸,勞動價值說就認為,鹿的價值是狐狸的4倍。但另一群獵人3小時就可打到狐狸,所以勞動的投入量,實在不是理想的價值衡量標準。我們現在採取19世紀末的方法:價值的標準由供需決定。供需的背後是價格,價格的背後是(貨幣的)效用。畢卡索的畫雖然只花10分鐘,但超級富豪的貨幣效用很低,花1億去買還認為很值得。
問:我想回到分工的問題,史密斯說過一句名言:the division of labor is limited by the extent of the market。請問這句話的經濟意涵是什麼?
答:這是個好問題,如果你上網查這個主題,會看到今日還有許多人在探討這句話。簡單地說,為什麼要分工?以前述的製針廠為例,分工後每人每天製造4,800支,需要分工是因為針的市場很廣。相反地,如果市場需求只有20支,那還需要分工嗎?所以市場的大小,決定了分工的廣度與深度。以今日的電腦業為例,因為市場是全球性的,每年銷售幾億台。在這麼大的市場範圍下,分工必然也是全球性的:滑鼠在中國做,記憶體在韓國做,組裝在馬來西亞做。這個道理在今日很顯然,但1776年時就被史密斯一句話說穿了。史密斯的特點,就是能同時提出學理分析與政策意涵,也能把各派學說納入《國富論》內,建構出系體性的框架。
問:分工是《國富論》的首章,但他也很強調資本的重要性。
答:如果沒有資本,那怎麼去購買設備、聘員工來落實分工呢?1776年時金融市場尚未健全,資金是稀有財,是生產活動的重要根源,是資本主義的泉源,也是經濟成長的引擎,重要性當然在分工之上。史密斯的意思很清楚:在不增加資本的情況下,分工是增強生產效率的重要方式。但如果增加資本後,又加上分工之助,結果就是產業革命了。
問:這樣聽來,我覺得史密斯有一項重要特質,是今日經濟學家很可以學的:他從基本人性出發,注意現實政策,不輕忽哲學面向,還能綜觀歷史的變化。
答:只有很少人能同時做到這些面向,反過來說,如果能輕易就倣效學習,那史密斯就不會有重要性了。他在逝前不久燒掉許多手稿,要不然還會有重要著作留傳下來。但或許這是好事,否則還不知道要累死多少研究者。希望史密斯的傳記(2010)儘快有中譯版,讓大家更瞭解他的生平與思想。其實《國富論》剛出版時,有人寫過不好的評論,其中有個說法是:史密斯沒做過生意,這種人對經濟現象的分析,大概不會比律師寫的物理學好多少。
我順便講個小誤解。大家以為史密斯反對所有的干預,主張一切都由市場機能來運作。其實他也主張制訂航海法,讓國貨國運,外國船不准進入港口,這些豈不是違反自由貿易的精神嗎?我認為史密斯的基本目的,是要英國經濟強盛,只要對富國強兵有助益的他就贊成(例如航海法)。他反對重商主義的干預政策,因為在18世紀時,這種手法對英國經濟的害處高於益處。如果他生在16世紀,就會贊成重商主義,因為那是幫助都鐸王朝興起、打敗西班牙無敵艦隊(1588)的重要手法。
我的意思很簡單:自由經濟主義不是超越時空的真理,政策與路線的優劣,會隨著時代的條件而異。《國富論》在今日仍受歡迎,那是因為美國式的資本主義,主宰了今日的世界經濟,而史密斯的自由主義,正好是資本主義的「神主牌」。再過幾章我們就會看到,馬克思派的人如何詛咒《國富論》,如何罵史密斯是資本家的走狗。如果跳脫現實世界的功利算計,純就學術史的發展貢獻來看,史密斯當然是一座高聳的里程碑。
問:有一位蘇格蘭的經濟學者Alexander Gray(1882-1968),他說:「史密斯在政治經濟學史上,居於核心的地位,謹慎的海員很少有人敢冒然進入,這麼大片的汪洋大海裡。」Gray的意思是說,除了《國富論》與《道德情操論》,史密斯在哲學、社會學、法學、修辭學各方面,都有重要的貢獻。
答:是的,如果你去翻一下史密斯全集6大冊,必然會很驚訝他知識的廣度與深度。經濟學只是他的貢獻之一,他是個多學門多角度的超大型狐狸。他是個書呆子,生活的低能者,但非常受人愛戴。他完全不是狹隘型的技術分析者,他是個廣泛的人文社會科學家。如果你從維基百科的英文版查Adam Smith,會看到相當豐富的文獻。我用Google查索The Wealth of Nations,出現265萬筆資料。單是《國富論》的研究,就已經是個獨立的產業,如果更廣泛地以Adam Smith研究來看,那規模就大到難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