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兄弟亦敵人:年鑑學派兩位創辦人的情誼
大家都知道經濟上的合夥不容易,管仲與鮑叔牙是特例。生意上的共事又常是必要之事,幸好有民法與商事法,糾紛與爭執較易有規範。學術上的合夥會面臨更多考驗,幾乎無規範性可言,合則聚不合則散。學術史上能長期合作共榮的例子不多,尤其是在共榮的階段。
馬克․布洛克(Marc Bloch, 1884-1944)與路西安․費夫賀(Lucien Febvre, 1878-1956),是《年鑑學報》的共同創辦人(1929)。這兩位時而爭執,時而互助,時而競爭,可以用「亦兄弟亦敵人」來形容。可惜較年輕的布洛克54歲先去世,否則年鑑學派在戰後的發展,很可能是另一番局面。
若非早逝,布洛克會有更多原創性的著作問世,他在經濟史、社會史、心態史多方面的深入研究影響力,比長他八歲的費夫賀更寬廣、更長久。如果布洛克比費夫賀活得更久,或許費夫賀的大弟子布勞代爾就不會那麼閃亮,法國歷史學界的變動,也會有不同的景觀。當然,這些都是不必要的「歷史假如」,但這些假如也並非無意義的變數。
第一次世界大戰法國勝利後,亞爾薩斯省最重要的史塔斯堡(Strasbourg)大學歸還法國。德國占領期問,把這個大學經營得非常好,尤其是圖書與校園建設。戰後法國想讓這個大學,成為這個邊陲省分的重要代表,兼具教育與政治宣傳目的,因此投入許多人力與財力。從後來學術成就來看,當時吸收到的人才,有相當高的比例非常優秀。
1919年布洛克到史塔斯堡,但不是以教員的名義入校。因為法國在1918年12月中旬接管該校,翌年元月16日正式開學時,法籍的教職員人數還很少,有些教授還從其他地方借調來。主管學校事務的,包括當地駐軍代表在內。當時布洛克仍有軍役在身,他對此大學也有興趣,就被派為上尉軍官駐在該校。
1919年3月13日除役後,他辦好手續,正式離開戰前任教的中學(在Amien市),轉入史塔斯堡大學教法文。因為該地區受德國管轄甚久,當地學生約有八百多人法文能力不足。他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Christian Pfister ( 1857-1933),當時任文學院院長,推薦布洛克擔任中世史講師(chargé de cours),1919年10月1日起生效,時年33歲。因戰事而拖延的博士論文《皇帝與農奴》,在那時期仍未完成。
德國在中世史方面的研究領先各國,史塔斯堡大學藏書豐富,尤其是德國留下來豐富的歷史藏書與文物,對布洛克相當有吸引力。此外,他的指導教授也在此主持文學院,就文獻與人脈而言,對當時的布洛克是再好不過了。更有利的條件是,由於戰後人才少,布洛克被任命主持「中世史研究所」,有充裕的經費擴充研究設備、期刊、書籍,出版學術刊物、聘請國外學者講學、舉辦研討會。其中較重要的,是他因此與比利時的名中世史學者Henri Pirenne 建立交情。這不但影響未來《年鑑學報》的方向,也在私人交情方面,與費夫賀三人結成長期的小團體。
比布洛克年長八歲的費夫賀,比布洛克早五年進高等師範學院就讀(1899),他在該校內上過布洛克父親教授的古代史課程。他們在求學年齡上接近,接觸的知識圈與思想潮流也類似。費夫賀在1911年(33歲),就以法國東南部一個省區(Franche-Comté)在菲利普二世時期的歷史、地理、經濟與社會為題材,完成博士論文。(布洛克則因遇到1914年的大戰,拖延到1920 年12月才通過論文。)
取得學位後,費夫賀在Dijon大學教歷史。一次大戰時與布洛克一樣參軍,兩人都因戰功從士官升到上尉。費夫賀率領機槍隊,受傷一次,獲四次勳章,得過軍中的榮譽騎士勳章(Légion d’honeur),可見這兩位都有勇猛的戰鬥性格。
1919年10月,費夫賀因結識布洛克的論文指導教授Pfister,被這位院長聘為史塔斯堡現代史終身教職。他與布洛克的教職同一時間生效,但布洛克較年輕且論文尚未完成,只擔任講師職位。或許是因為兩人的研究室相鄰,或許是因為大學時代的共同背景,或許是兩人意氣相投,或許是兩人結婚育兒的時期接近(布洛克1919年結婚,生六個子女;費夫賀1921年43歲結婚,生三個小孩),兩人在知識上、生活上、家庭上都很密切。
但費夫賀一開始就很成功,口才好、知識足、觀點新穎,引人注目。費夫賀一直居於兄長的地位,和上一輩的歷史學者較有聯繫。兩人都覺得歷史學界有待改革,費夫賀的興趣廣泛,改革的意願很熱烈,但他的寫作範圍,很少超越所鑽研的16世紀。
相對地,布洛克對新方法、新領域較有衝勁。在知識的傳承上,費夫賀較執著地理史學的觀點,他的方法在當時是新穎的,但他下半生都在延用上半生既有的概念與工具。相對地,布洛克較受涂爾幹社會學的啟發,對比較史學、社會團體、經濟現象,都比費夫賀更積極投入。布洛克不僅吸收社會科學的工具與概念,甚至轉而批評社會學缺乏歷史感。
費夫賀鼓勵小老弟研究《神蹟皇帝》、《法國農村的歷史特徵》等新領域;他也需要布洛克協助,達成長久以來想要創辦刊物的願望,這是新史學的重要結合,但也是日後雙方對史觀與詮釋理論長期爭執的開端。
兩位的知識養成教育,屬於一次大戰前的產物。他們的基本訓練,著重於追求廣泛的文藝知識、多語言能力的培養、遵從笛卡爾式的邏輯論。學風上,兩人都反對當時流行的描述性歷史研究法,認為歷史的研究,必須先提出有意義的問題,之後運用史料來解答。他們也指責歷史學界存在的盲點。
布洛克與費夫賀生平對照
|
年代 |
布洛克 |
費夫賀 |
|
1878 |
|
出生 |
|
1886 |
出生 |
|
|
1889 |
|
就讀高等師範學院 |
|
1904 |
就讀高等師範學院 |
|
|
1911 |
|
完成博士論文,任教Dijon大學文學院 |
|
1919 |
到史斯堡大學任中世史講師;結婚 |
聘為史塔斯堡現代史終身職教授 |
|
1920 |
完成博士論文《皇帝與農奴》 |
|
|
1921 |
|
結婚 |
|
1922 |
|
完成名著《土地與人文的演進》 |
|
1926 |
|
申請巴黎大學講座,被拒 |
|
1928 |
首度申請法蘭西學院,失敗。籌備創半《年鑑學報》 |
出版《馬丁˙路德》一書;申請法蘭西學院,失利 |
|
1933 |
二度申請法蘭西學院,失利 |
獲准進入法蘭西學院 |
|
1936 |
接受巴黎大學教職,舉家遷巴黎 |
|
|
1939 |
前往布魯塞爾、劍橋大學講學 |
寫信要求布洛克與刊物斷絕關係 |
|
1940 |
出版《封建社會》;參加二次大戰,後法國戰敗,出亡南部 |
《年鑑學報》停刊 |
|
1941 |
完成部分《史家的技藝》,寄稿件給費夫賀保存 |
|
|
1942 |
加入地下抗德工作 |
《年鑑學報》改為《社會史論叢》,不定期出刊 |
|
1944 |
六月十六日,在里昂被德軍捕獲,槍決 |
九月,南下找尋布洛克消息 |
|
? |
|
整理布洛克遺作出版 |
|
1956 |
|
逝世 |
兩人的研究手法也有不同之處。費夫賀較少提出原創性的問題,多在他人的缺點上提出修正。例如他對馬丁路德的研究,以及對無神論的駁斥,不像布洛克去翻新或開發新領域。取材上,費夫賀較少研讀原始檔案(尤其是下半生),多半運用別人整理的材料,加以批判分析。相對地,布洛克是個「下田工作者」,對原始檔案與第一手資料掌握得非常深入。
就兩人初遇時的研究領域而言,費夫賀已完成前述的地區史研究(Franche-Comté, 1912),也大致完成他的地理歷史學成名作《土地與人文的演進》(La terre et l’évolution humaine,1922),開始從事心態史研究,以宗教革命的代表人物為題材(1928年出版《馬丁․路德》)。布洛克這時結束論文《皇帝與農奴》,轉進心態史的領域:《神蹟皇希》,研究中世紀英法兩國人,相信被國王觸摸後可治癒粗脖子症的心態。所以,這兩位在初識階段,就有意朝心態史的方向發展。
論出身與個性,兩位也是很好的搭檔。家庭背景同屬資產階級,品味、舉止、外貌都類近。同樣有思路清敏、口齒清晰、自信、幹勁的個性,對家庭的照顧也不遺餘力。學術態度上,兩人都不是沙文主義式的愛國者,政治傾向也不高。這可說明為何日後年鑑學派會排除政治、外交、軍事史的研究,專注於較不為人注意的社會史與經濟史。
但如果從上述的關係,就以為兩人的情誼和諧,那就完全錯了。他們時常爭吵,據布勞代爾1978年的回憶:「費夫賀能好幾個小時只聽而不說半句話,然後隔天寫些很糟的信。布洛克則能完全承受,這是他的好品德。而費夫賀,據他們的通信看來,通常是以一種奇妙的方式輸了。」
據年鑑學派第三代中世史學家Le Goff的說法:「依我看,這兩位性格上與氣質上很不相似。費夫賀是個熱情的激進知識分子,布洛克是個激情冷漠的理性主義者。我認為,布洛克在歷史學家這行業上,以及他對史學的看法、知識上的內涵,比費夫賀嚴謹得多。有人說,費夫賀是在說書,他寫書跟說話一樣。而我的印象是,布洛克說話和寫書一樣。」以上的摘述,大概足以描繪兩人在性格和專業上的差異。
兩位在創辦《年鑑學報》初期的共同努力與遭遇的挫折,相當曲折也非常有意思,但這是另一個題材的內容,先跳過這個重要的面向,談談兩人的私人關係。
雙方開始明顯競爭,是為了爭取巴黎的教職。對人文社會的研究者,巴黎有三個吸引人的機構。第一是法蘭西學院(Collège de France),這是1530年法皇創設的,有六個講座,旨在增進人文的研究與「文藝復興的精神」。1930年時增加到47個講座,每個講座有一位教授。這個學院沒有固定學生,不頒學位,由教授自由講學。但每年要更換講授題材,這也是最具挑戰之處,因為學界都在注意講座的新方向與新題材。這是最崇高的講學機構,精英都想擠進這個終身的高職位。
1928年法蘭西學院有個講座出缺,他們兩人都想申請。布洛克想申請比較歷史的講座,他自認是當時唯一真正從事這項研究的人;費夫賀想申請現代史講座。同時的競爭者十多人,布洛克為了避免投票者(在職的講座教授),在他們兩人之間產生選擇的困難,當即撒回申請,禮讓較年長、較有聲譽的費夫賀競選,此時費夫賀已經50歲了。
費夫賀1926年時,曾經申請進巴黎大學(它的影響力次於法蘭西學院,可算是第二志願),但被否決。他改試第三志願的「高等實用研究院」,但因薪資不夠家人在巴黎開銷而未就任。費夫賀1928年首次申請入法蘭西學院,失利,轉向專注於研究工作與籌辦《年鑑學報》。1929年再度申請,又失敗,1932年再失利,有一次還被迫撒回。終於,四年後,1933年元月8日,他獲得全票通過,時年55歲。他對布洛克說:「您會跟進來的。」然而,命運才開始要捉弄布洛克呢!
布洛克1933年時47歲,急切地想進法蘭西學院,連巴黎大學都不想去。可是當時的學術氣氛對他不利。一因競爭者眾;二因他在史塔斯堡大學的同事中,已有數人當選,法蘭西學院內部,不願見到出身該校的人自成集團;三是他的猶太身分,當時納粹勢力已掌握柏林,法國反猶太的氣息已逐漸浮現。
這些逆境使布洛克的研究工作大受影響,他的腿患了慢性風濕,手又幾乎麻痺不能工作,家庭的負擔日重(兒女漸長,只靠他一人收入),《年鑑學報》的工作負擔、發行上的困難、研究工作的不順遂,都給他帶來沉重的壓力。從1933年起,布洛克開始他不如意的下半生。可是他仍未忘懷法蘭西學院,1933年12月,有一位講座教授過世,有缺可補。這次他改申請「歐洲社會比較史」講座,當時只有一個競爭者,是個考古學家,是史塔斯堡大學的同事,也是《年鑑學報》的投稿者。
那時納粹主義在西歐逐漸擴散,自己前途未卜,而他的「同志」費夫賀卻風光不已:住在巴黎市內的高級住宅,主辦《年鑑學報》,主編《法蘭西百科全書》,參加《綜合史學評論》(Revue de synthèse),主持近代史學會。在多重的負擔下,費夫賀疏忽了《年鑑學報》,出刊屢見脫期,大部分工作落在布洛克身上。布洛克指責費夫賀愈來愈帶政治氣息,漠視自己的刊物,兩人因而常起爭執。雙方都不願獨自承擔編務,但又不願讓刊物中止。
正當法蘭西學院要舉辦申請者說明會議時,布洛克的一位主要支持者病逝了,會議被迫延後兩個月。布洛克最不滿的是,費夫賀的作為太消極,但他仍強求費夫賀支持他。更糟的是,法國政府削減法蘭西學院10%預算(1934年4月),這麼一來,這兩個候選人都無望了。
史塔斯堡氣候濕冷,對布洛克的風濕病不利,大學的預算被削、教授流失、內部不和、士氣低落,他的心情很壓抑,加上經營非常辛苦又不願放棄的《年鑑學報》,讓布洛克又病又累又灰心。
1934年秋季,法蘭西學院的講座缺再度接受申請,競爭者又多了兩位,都是史塔斯堡大學的同事,其中一位是費夫賀的老朋友。最後,共有五個候選人爭一個講座。開票結果第一名得22票,第二名19票,布洛克得1票,敗得相當沒面子。這件事很傷他的自尊,只好考慮第二個志願:巴黎大學。
在他考慮進巴黎大學經濟史講座時,法蘭西學院又有缺了。他當時與費夫賀的關係已出現明顯裂痕,不敢期望能進入法蘭西學院,最後決定選擇巴黎大學。更氣人的結果是,和他競爭巴黎大學職位失敗的對手,竟然被選進法蘭西學院。費夫賀為布洛克大抱不平,認為布洛克怎麼說也不比另一位差,可是布洛克已經心冷了,他接受巴黎大學的職位,舉家遷回巴黎,時年50歲(1936)。
待定居後心情較平靜,布洛克出版進行已久的重要著作《封建社會》上下冊(1939-40)。但他和費夫賀之間,已因法蘭西學院的事,以及對《年鑑學報》的諸多事項產生隔閡。《封建社會》是布洛克的主要代表作,今日仍是此領域的經典著作。但剛出版時並未有多大迥響,同行的反應也不很好,但批評還不算激烈。
主要的評論是費夫賀寫的,發表在自己的《年鑑學報》上(1940年元月號),他批評此書在內容的分類上過於獨斷,格局機械性,缺少作者自己的見解。布洛克在下一期《年鑑學報》答覆這篇書評,兩人亦敵亦友的關係已很明顯了。反之,國外的反應較好,比利時、德國的書評也不錯。該書在戰後英美中世史學界內,得到相當高的重新評價,陸續出現幾篇重要的書評。
《封建社會》的出版,平穩了布洛克的專業信心。另一方面,他的職位也已經確定,但他和費夫賀之間,對《年鑑學報》的爭執仍未平息,甚至愈演愈烈。費夫賀想改變期刊的名稱、路線、編輯委員、職員。他引進新的人員,把原名為《社會經濟史年鑑》的刊物,改名為《社會史年鑑》(Annales d’histoire sociale)。因為費夫賀據有法蘭西學院的終身職,這是個很有利的位置,同時主編非常重要的《法蘭西百科全書》,布洛克對自己所創辦的刊物,在決定權上與情勢上只能屈居下風。
不久,機會又來了。高等師範學院的校長,同時也是法蘭西學院講座教授即將退休,布洛克探問費夫賀申請該講座的可能性。費夫賀明示想支持另一個人,不贊成布洛克再度申請。因為他認為,於私,布洛克「沒彈性」的脾氣可能會引起反彈;於公,他認為有人會說布洛克野心過大,加上當時反猶太的氣氛愈來愈明顯。因此他擔心布洛克若再申請,將有損自己的尊嚴。布洛克仍遲疑不決,他很不同意費夫賀的說法,也變得愈來愈孤單。
1939年德法已開戰,同年三月是布洛克較風光的時候,他前往布魯塞爾、劍橋大學講學旅行。在劍橋時,他接到史塔斯堡地區後備軍人召集令,急忙返國。隨著戰事吃緊,他轉往中南部休假。八月收到第三次召集動員令,只得離開巴黎參軍,時年54歲,參加他個人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德法開戰不到一個月,法軍大潰,德國占領巴黎與大部分法國領土。法國分成淪陷與自由區,另在維琪成立戰時政府。布洛克隨軍流亡,後來部隊也散了。他接家人前往中南部和流亡的史塔斯堡大學會合,重新投入教學研究工作。但因圖書失散,學生對歷史的興趣也不如從前,所以他更受到壓抑。此外,老母病弱,家庭人口眾多,自己的健康又不好,窘困之狀不想可知。
因為布洛克出亡,《年鑑學報》只靠費夫賀獨撐(他已超過60歲,免役)。1940年春,布洛克的生活暫獲平靜,他寫信給費夫賀談刊物的事。當時德軍正有計畫地沒收猶太人資產,布洛克在巴黎的圖書也被搜走(戰後找回一部分)。費夫賀認為,如果他們的刊物出現猶太名字,很可能會惹麻煩被迫停刊。布洛克非常不滿這樣的想法,透過信件和費夫賀激烈爭執一個多月,這些信件現在都收藏在法國的國家檔案局,只要經過布洛克的長子簽字同意就可查閱。
這是他們的第三次大爭吵,也是最激烈的一次。費夫賀在1940 年復活節時,寫信要求布洛克與刊物斷絕關係,讓出位置,全權移轉給他。布洛克當然拒絕,但他也明白,如果他的名字還出現,刊物可能會被查禁,納粹也很容易沿線追捕到他。但他又不甘心就此退讓,這種內心的掙扎,很容易勾起他的新仇舊恨。
兩人的信件措辭愈來愈尖銳,最激烈時,費夫賀還指責布洛克的想法,背叛「我的國家」:法國不是布洛克這猶太人的國家。後來費夫賀緩和一些,轉而稱讚布洛克的責任感、識大體、過去的英勇愛國行為,答應恢復布洛克在刊物上的實際角色,但布洛克必須承諾不具名。布洛克也明白時局的壓力,他也需要靠費夫賀保護巴黎的住所與圖書,最後終於屈從費夫賀的政治手腕。
《年鑑學報》在1941年因發行困難,短暫停刊,1942年8月復刊,改名為《社會史論叢》(Mélanges d’histoire sociale),不定期出版,以逃避占領軍的管制。在這段最困難的時期,布洛克給「自己的刊物」寫了幾篇重要文章,以及23篇書評。但他也常抱怨沒看到校稿就付印了,費夫賀不甘被批評,兩人在信件上又爭吵起來,最後還是布洛克居劣勢讓步,否則刊物根本撐不下去。
其實,布洛克在智識上還是很倚重費夫賀。爭吵歸爭吵,兩人時常交換正在進行的研究題材與要點。布洛克的史學方法論著《史家的技藝》,1941年完成大部分初稿後,擔心戰局不穩,送一份複本給費夫賀保存,還寫一段話致費夫賀,當作此書的獻辭:
在我個人以及社會全體最痛苦與最焦慮的狀態下,我現在需要一些心靈上的平衡,需要一點簡單的解毒劑。如果這本書將來出版的話,它不會成為一本真正的著作,但我希望它會被人閱讀。親愛的朋友,我給這本書取的名字和您取的不相同,您在扉頁上可以看到。從那頁的名字裡,我可以回想起非常深刻的溫馨感覺,以及您那難以言喻的過度犧牲與容忍。就這方面而言,我實在不甘心只在偶然的情況下,才得到您的一些信息。長久以來,我們並肩奮戰,希望能建立更寬廣更人性的歷史。這項共同的任務,在我執筆寫此信時,遭到相當的威脅,這並非我們的錯。我們是在不公道的命運下,成為暫時的被征服者。我確信那個時刻將會來到,屆時我們的合作將可真正地重新再出發,能像過去一樣公開,也能像過去一樣可以自由活動。而在等待的時刻裡,在這些稿件內,到處都可見到您的影子,陪伴在我身旁,而且還會繼續陪伴下去。這種陪伴,隨著我們熱情有益的討論,而形成不同的表面律動。有些想法,除了我自己想要堅護,您也給我相當肯定的支持。許多事,老實說,我仍無法分清是您的或是我的,或是我們兩人的想法。有時我相當自許,這您也時常同意;但有時候您也會申斥我,這些都會使我們之間的聯繫更為深刻。
1942年下半年,布洛克56歲,失業。母親病逝,兩個大兒子流亡國外,幼年子女託人照料。自己加入地下抗德工作,當了里昂地區某個地下組織的區域代表。有時他因公潛往巴黎,召開地下工作聯繫會議,好幾次在費夫賀家過夜。這對費夫賀總是有點風險,但這方面兩人是相互信任的。
1944年3月8日,布洛克在里昂被納粹捕獲。費夫賀得到消息,他希望布洛克被送到德國,生還機會可能較大。他把布洛克被捕的消息,向巴黎知識圈散佈。過了幾個月,聽說布洛克已在6月16日被槍決,但仍不敢確信。9月3日美軍收復里昂,費夫賀獨自南下,探尋布洛克失蹤的消息,直到11月初,布洛克身亡的消息與遺物才證實。
費夫賀戰後整理好幾項布洛克的遺著出版,其中最重要的是《史家的技藝》。費夫賀的大弟子布勞代爾,常以這兩人「亦兄弟亦敵人」的關係為例,說明這種關係對智識進展的助益。他說費夫賀自從布洛克去世後,再也找不到和他親近的兄弟,直到晚年都非常孤單。費夫賀雖然有布勞代爾這位智識上的「兒子」,但那是另一種關係,這和「兄弟」不能相比。布勞代爾也常說,自己缺乏「亦兄弟亦敵人」,他勸告富創造性的人,一定要找到可以互相辯證的夥伴,否則很容易陷入「獨白」的窘境。
《歷史月刊》1992.4,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