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看了改編自約翰葛里遜同名小說的電影《造雨人》(Rainmaker)的DVD,心中有許多感慨。裡面有有法律界年輕菜鳥的義憤熱血與徬徨無助,以及法律界老鳥逐漸喪失理想而跟商業同流合污,兩者之間的對決,相當精彩。
然而,最牽動我心的,則是關於理想的「賞味期限」。
**當熱血菜鳥遇上油滑老鳥
故事主角魯迪貝勒是法律系大三學生,出身自暴力父親的貧寒家庭,平常在酒吧打工當服務生,也趁課餘時間在民眾法律服務處為民眾提供諮詢,一來做公益,二來也讓自己練習。
畢業後,缺乏人事背景的魯迪,進不了具規模的法律事務所,只好透過酒吧客人的引介,勉強進入一家不太正派的小事務所,混口飯吃。老闆問魯迪,手上有案子嗎?魯迪趕緊說有兩件,都是在民眾法律服務處拿到的,一個是繼承前夫數百萬遺產的博蒂老太太請他幫忙立遺囑,一個是布雷克太太要告葛班人壽保險公司,因為她幫兒子唐尼瑞買了保險,如今兒子被檢驗出罹患血癌,卻遭拒絕理賠。
這家公司是以「推銷員」的手法拿到訴訟案,主要搶攻客源的戰場是醫院。考了七次律師執照都沒上的老鳥德克,帶著菜鳥魯迪到醫院「拉客」--鎖定出車禍意外的患者,遞上名片,強調自己可以幫忙爭取賠償。魯迪說沒看過律師事務所出來拉客,覺得很尷尬,德克告訴他,這是一種生存方式。
在醫院裡,魯迪目睹一位踩遭丈夫家暴而住院的少婦凱麗,即使住院也逃不掉丈夫的暴力相向。魯迪想到自己類似的家庭背景,對凱麗心生憐憫,決定出手幫助她。
魯迪因為付不出房租被趕出來,去拜訪博蒂老太太討論立遺囑的事時,發現寡居的她在院子裡有另一個獨立小房間,於是拜託博蒂老太太便宜租給他,他可以幫忙打雜、除草抵付房租。
另一方面,魯迪的老闆覺得布雷克太太控告葛班人壽的案子太棒了,因為葛班人壽有上億資產,這樁官司肯定有不少律師佣金可抽,於是要魯迪立刻對葛班人壽提出告訴。
**小蝦米對大鯨魚
葛班人壽財大勢大,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花每小時上千美元的律師費,請到重量級名律師里歐擔任代表律師。第一次上法庭時,老煙槍法官質疑魯迪這麼嫩,怎可擔任原告的律師,但里歐表示願意接受。里歐心裡想著,對付魯迪這種小毛頭,用一根小指頭隨便兩下就清潔溜溜。
老煙槍法官與里歐找魯迪私下協商,說反正這種官司他也告不贏,不如和解收場,葛班人壽願意出五萬美元給布雷克太太。照律師的立場,老鳥德克認為,事務所可以分到三分之一,也沒什麼不好,但魯迪認為應該尊重當事人布雷克太太的意見。
布雷克太太聞言,非常震怒,不願意被葛班人壽這樣草草打發。因為,她的血癌兒子由於沒錢做骨髓移植,已經病入膏肓,屢次拒絕理賠的葛班人壽必須負起責任。
此時,正好發生一件事:跟里歐大律師同一陣線的老煙槍法官突然病逝,改由另一位強調人權、看不慣大律師的黑人法官接手。老鳥德克大樂,認為打官司的勝算提高不少,鼓勵魯迪全力進攻。
魯迪的確很努力,但他心裡其實很害怕。他還太菜,根本沒什麼經驗,接手的第一件案子竟然就是這樣的大案,而且對手還是身經百戰的大律師。
老鳥德克明察暗訪,終於找到當初被葛班人壽在開庭之前緊急開除的理賠部副理賈姬。賈姬表示,布雷克太太提出控訴後,公司馬上給她一萬美元封口費要她辭職。她進一步爆料,葛班人壽根本一開始就不想理賠,而且不是針對布雷克太太的案子而已,而是所有的保險客戶。公司派員拚命到低收入戶遊說投保,一有人要求理賠就馬上拒絕,再要求理賠就再度拒絕,通常大部份的保戶都會放棄,如此一來,「所有的保費」減掉「少數保戶提出控訴而私下和解的金額」,就是公司的營收。
面對賈姬這個棘手的證人,大律師里歐使出渾身解數,在法庭上抨擊她為報私仇才來作證,並且企圖使賈姬提供的證物宣告無效。更過分的是,里歐甚至竊聽魯迪的辦公室,以事先掌握魯迪的進度,擬定戰略。
**你是什麼時候失去理想的?
面對法庭上氣勢凌人的里歐,心力交瘁的魯迪當面問他:「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失去理想的?」里歐愣了一下,滿臉通紅地痛斥魯迪:「你這高傲的小毛頭!」彷彿是說,初出茅廬、在法律界還在穿開襠褲階段的魯迪,竟敢質疑他這個大律師的理想。
這一段,卻是整部電影最令我動容的部份。
電影中提到,魯迪進法學院一年級時,同學們都是相親相愛、互相扶持、對社會公理與正義還有崇高理想與熱情的。然而,到了大三,同學之間已變成鉤心鬥角,每個人都想把別人拉下來,考試時賤招百出。剛剛成為執業律師時,還能懷抱伸張正義的理想;日子一久,案子接得多了,看過業界的形形色色,自己變得愈來愈「專業」,愈來愈懂得如何打贏官司,但心也逐漸麻木不仁。
我想問魯迪,當他質疑里歐:「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失去理想的?」的時候,是否也曾反問自己,他的理想能夠堅持到幾時?他有多少把握,相信自己可以不讓理想被現實沖刷殆盡?
魯迪最後的答案,令我啞然失笑。
控告葛班人壽的官司,布雷克太太贏了,法官判決葛班人壽須賠償布雷克太太五千萬美元。布雷克太太很激動,也很感慨。罹患血癌的兒子早已病逝。布雷克太太早在法庭上就表示,若她勝訴,這筆錢將全數捐給血癌防治基金會,她才不要葛班人壽的臭錢。
不過,葛班人壽宣佈破產了。這表示,一毛錢賠償金也拿不到。當魯迪告知這個消息時,布雷克太太可以理解;憑她一個鄉下女人,竟然可以扳倒一家這麼大的保險公司,也算是為兒子討回公道。
原本眾人以為,魯迪將可拿到五千萬美元的三分之一作為律師費,事業高峰簡直指日可待。然而,魯迪心裡知道,當媒體爭先恐後吹捧他如何「小蝦米對大鯨魚」,第一個接手的案子就打贏五千萬美元的賠償金額,後遺症就是:一、同業的眼紅與嫉妒,二、往後他接的每一個案子,客戶都會要求他展現同樣的奇蹟。
於是,魯迪決定不玩了。他帶著家暴倖存者凱麗(如今已成他的愛人),一起遠走高飛,到另一個小鎮去教書。
**理想,是不是也有「賞味期限」?
這樣的結局,我為魯迪高興,但他也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因為,他徹底離開了法律界,也就無法證明他自己是否能跟別人不一樣、繼續保持他的理想,一如他當初理直氣壯地質問大律師里歐那個問題:「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失去理想的?」
我心裡浮現一個問題:理想,是不是也有「賞味期限」?我們年輕時曾有的熱情,曾幾何時,竟然被現實不斷地沖刷;有的變成隱於內心不輕易表露,有的竟是消失殆盡,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如果魯迪繼續待在法律界,有朝一日會不會也變成另一個大律師里歐?這個問題,由於魯迪的徹底離開,已然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