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走過灣仔一條小街的騎樓下，經過一輛停靠的送貨卡車，卡車一側的拉門開著，車沿上蹲著一個男人，正在厲聲罵著另一個挨著卡車站在騎樓的男人：「我是怎麼對你的？你又是怎麼對我的？」罵人的大概三十歲左右，被罵的看來比他小幾歲，兩個都是年輕人，可是顯然在工作資歷上，前者深於後者。

      我正好在這時經過他們旁邊，聽了厲聲喝斥，腳步沒有慢下來，眼睛卻飛快瞄了他們兩人一眼，只見那個被罵的垂頭喪氣，並沒有反抗或不服的樣子。我卻在想：不過是打工關係吧？也許是老闆和夥計，可是那兩句話卻倒像是夫妻吵架在算帳。於是，想到了「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原本是莊子說的，但是我的師父卻另有詮釋。

      兩條魚不幸被浪頭打上了岸，為了求生，互相吐口水滋潤對方，但是，吐久了之後，就開始計較了：我吐了三口水給你，你卻只吐了兩口。另一條魚則反駁說：「我哪兩口水比你的三口份量多了……。」

      「如果，兩條魚都回到大海裡去，哪裡還會計較這口水多寡呢？」師父說。

      問題就在這裡：兩條魚知道怎麼回到大海裡去嗎？

      的確有的人可以做到無怨無悔的付出，以前我覺得這種人很偉大，現在看法卻不一樣了：如果無怨無悔的付出，是造成對方予取予求，那麼，這種無怨無悔的付出並不是好事。但是，每次付出都要計較的話，那就太累了，於是「我是怎麼對你的？你又是怎麼對我的？」這句話就不斷出現在許多人口裡，成為永遠算不清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