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家有數萬本藏書的人，我家的四架書實在微不足道。香港的居住空間普遍狹小，要做藏書家也很不容易。以前是唯恐書少，買書、接受別人贈書，樂此不疲。漸漸空間不夠用，這才開始橫起心把書往外送。加上逐漸過了「愛買」的階段，書店也不再去了，改為上圖書館。可是還是有接受贈書的時候，女兒在國外念書時，一有機會買到價廉物美的二手書，就託人帶回來給我，結果人家去機場接人，我卻是去機場接書。

      兩次大搬家又送掉不少書，送書的過程花了不少郵費，心理上像是「託孤」－－找個好人家收養它們。這種心情大概也有不少人有過。女兒十幾歲時愛看漫畫，收藏了很多套日本名家漫畫，後來負笈遠方，臨行前到處「託孤」，找人送掉，免得日後流落到垃圾堆。

      每次搬家，占最大宗的就是書。書從舊居的書架上收進紙箱裡，到了新居再從紙箱拿出來上架，雖說基本上仍維持原有分區擺設，但實際操作起來有點困難，也有點混亂。因為每箱書不見得都能按照編號拆箱，於是東一堆、西一堆，擺好了這箱的書，卻發現那箱裡的書應該插在這堆的前面。大區域分出來了，難免還是有幾本書跑錯區的情況發生。

      在安頓書上架的過程中，很多回憶和感情都跑回來了；這些書是當年去巴黎時買的，這本小詩集還是旅館老闆娘兒子介紹我買的；這本《木偶奇遇記》是剛去義大利時買的，那時義大利文都還沒入門，可是已經決定將來一定要學到可以看完這本書，所以就先買了。以前我常買些當時還沒能力看懂得外文書，打算「將來老了當作自修的教材」。現在好像差不多到了該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了。

      想想，沒關係，書先上架再說，次序亂了也沒問題，安頓好之後，再來逛書架，窺伺前排後排的書，看看哪本擺錯了地方，再把它「撥亂反正」，這很有點挖寶的樂趣。

      以前在舊居時，因為房子格局，四架書是各佔一方，不覺得書多。新居的格局迫使我得把兩架書並排擺在一起，突然間，自己也被嚇倒了，每個上門來的人都說：「你家好像圖書館。」那兩架書在狹小的客廳裡氣勢驚人，有一天它們若變成我的遺物的話，處理的人可就有得頭痛了。      想到這裡，拿定主意：從此書只准往外送，不准在往內藏。一本本看完它們，看完的通通設法送掉。好像奏起了海頓的告別交響曲，燈一盞盞熄掉，樂師一個個悄悄下台。我但願在未離世之前，架上的書已一本本看完，各自找到了它們的安頓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