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意中買到黑白片「Never on Sunday」的VCD,聞名已久,記得小時候見到中譯名叫「鐵漢嬌娃」,主題曲耳熟能詳,卻從來沒機會看到電影。
實在是很有趣的電影,描述一個希臘快樂妓女的故事。男主角是個對希臘充滿憧憬的美國學者,見到這個快樂妓女,一心想要把她改造成淑女,以符合他心目中的希臘形象,結果當然失敗了。不知怎地,這電影卻讓我感到非常有希臘風格,尤其希臘的火爆民風,因此雖然是幾十年前的老電影,刻畫出的神髓卻一點也沒過時。
第一次去希臘,是在一九九六年秋天,前往義大利遊學時,先順道經希臘。當時希臘友人狄米和台灣太太還住在雅典附近的港口,因此我的「希臘初體驗」是很民間式的,而非遊客式的。
當時就先由這位台灣太太口中聽到:有個念西洋文學的台灣女孩,念多了書上的希臘文化和歷史,於是興致沖沖來到希臘。未幾便大失所望。
「怎麼跟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這是她的反應。
這對夫婦於是教導我:切勿以為整個雅典便是座神廟廢墟,因為提到雅典,大概很多人腦海中首先浮現的就是帕德嫩神廟的宏偉廢墟。
結果我學到的第一課是:這是個非常自由的國家,自由到在斑馬線上停遊覽車都可以。(這是我親眼目睹的。)
從機場到他們住所,由於不塞車,約二十分鐘就到了。可是因為我「孺子可教」,從上車後他們教我第一課起,還沒到下車,我已由一路觀察得出感想結論:咦?跟台灣很像嘛!
狄米聞言大笑:「哈哈!你這麼快就發現了?」他在台灣住過。但是他太太卻加上一句:「比台灣有過之。」我們講的是交通。
那次看到雅典的機會不多,而且都是坐在車內經過而已。但是,眼睛所見的表面市容卻令我感到意外,我原期望可以見到有很多古老建築、具各時代風格的城市,可是看到的大部分建築都像是二十世紀所建的乏味公寓、毫無風格可言的呆板建築。
為什麼?我問狄米。他認為是土耳其人之過,奧圖曼帝國統治期間,沒有什麼建設,人民也養成了只顧生存(而且有點不擇手段、不留餘地)的民性,先搶到手就一走了之,沒有長遠的眼光和期望、建設。
「可是幾千年前希臘人已經產生了極優越的文化,不說別的,那些工匠雕刻的大理石像,有很多都成了古羅馬人仿雕的版本。幾千年的文化和民族,怎麼可能被土耳其人在四百年間改變?」我還沒舉例說:你看那羅馬人,傳說他們的祖先是母狼養大的,至今他們掠奪起遊客如狼似虎的性格,絲毫不遜於當年建立羅馬帝國的祖先呢!
狄米反問我:「你們中國人在共產黨統治下幾十年,人窮慣了,生活沒有保障,不是也培養出了類似的民性?」這下又說得我無言以對。
他在國外長大,有很不錯的資歷,對希臘祖國充滿憧憬,於是「回歸」希臘定居發展,哪知卻面對了很多始未料及的反應。其中之一是:有的希臘人認為有辦法、有能力的人,都會移民到國外去。像他這樣有很好資歷但卻要「回歸祖國」,於是不免懷疑他是「在國外混得不如意」。
「希臘是個很宜人的度假地,但要住在這裡,卻需要有耐性,因為什麼都很慢。」他說。他裝傳真機時,對方說「兩小時後就來裝」,結果卻是在兩星期後才來裝好。他申請定居手續,有關部門跟他說「只要幾個星期就可辦妥」,哪知住了將近一年,手續還沒辦好,影響到他選總統時也沒法投票。
我那次去希臘,正好碰上選總統。本來總統任期還沒滿的,不過那任總統突然嗚呼哀哉掛了,群龍無首,唯有重選(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副總統備用)。不過,跟台灣大同小異,其實也是選黨,執政黨拚了老命拉票要保住政權,高呼「為希臘開創更美好的前途」(有夢最美)。在野黨用的口號卻是「應該努力工作了!」
選總統的那天下午,我們到離島去,晚上乘渡輪過海,以往每逢星期日晚,要渡海的汽車總是大排長龍,那天晚上交通卻十分順暢,沒什麼車。
回到雅典,坐在人行道上的露天座上吃消夜,點的是典型的的希臘烤肉和酸乳酪小黃瓜蘸醬。店家位於馬路對面,老闆娘端著菜穿梭過往來車輛,送到人行道上的客人面前時,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呀!好像在台灣。」更別提我們腳下路邊的垃圾,還有徘徊四周的流浪狗以及希臘最多的貓。
幫忙招呼、擺桌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狄米馬上說:「這家人不是希臘人,希臘夥計才沒這麼勤快。這家人好像是阿爾巴尼亞人,他們講的希臘語也不標準。」
就在吃喝之間,見那贏了大選的執政黨一車車經過,宣揚他們的勝利。狄米說:「光看兩黨的競選口號,已經可以推斷誰會贏了。跟希臘人說『是應該努力工作的時候了』,這不是叫他們去投對方的票嗎?」他的笑容中有著無限感慨:「在希臘,要是看到很努力工作的人,若不是打理自己生意的,就是外國來的移民或勞工,譬如阿爾巴尼亞人等。」談到希臘人「又笨又懶」的形象,他就很心痛,然而又見到很多希臘人一到國外發展,通常都很勤奮,因而致富,因此堅信這民族的本質不是如此無藥可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