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運上,跟我坐在一起的是個看來和藹的黑衣老婦,裹著頭巾,我不禁猜想這是不是寡婦裝?剛上車時,並不知道原來是要對號入座的,後來位歸原主,我這才跟老太太坐到一起。
車子很乾淨,空調也很正常,一開車,老太太就先劃十字,經過路旁教堂也劃,中途休息完重新上路又劃。跟這樣虔誠的人坐在一起,彷彿可以沾她的光,有上帝保佑一路平安,讓人很心安。
沿途的風景很好,平原遠處有高山,有時客運穿越過峽谷,有時可見到山坡上紅瓦白牆的房舍,很典型地中海村鎮。一路上見到的公路建設很不錯,路面平坦,工程看起來很堅固。愈往北去綠意愈濃,山嶺樹木茂盛,不復之前岩石露頭多過灌木的嚴峻景色。也見得到草地,除了沿途路邊盛開的艷黃金雀花叢之外,更見到一片片紅色的虞美人,或者遍地小黃花、紫花等,實在很美。
客運到了帖撒羅尼迦(Thessaloniki)火車站前的街邊停住,很多人都下車了,我不知道這是終點站,因此還坐著不動。老太太很和藹地對我講著希臘語,指著車門,我猜想她是告訴我該下車了,於是謝過她也跟著下車了。
旅館其實離火車站不是很遠,但是問路卻反而導致我走了半小時冤枉路才到,問到的人很多都不知道路名,而其實沿著火車站前的大道直走一段路,拐入一條小街的街口就是。等到終於進了旅館門之後,櫃檯接待正好交班,不過倒也還好,沒讓我久等,櫃檯那個男人還主動幫忙我提行李上樓,介紹我附近哪家餐館價廉物美,並給了我該市地圖。一問之下,他說是來自愛奧尼亞,在這裡兩年了。
這是那種自家經營、古宅改裝的旅館,有挑高的天花板,房門極高,有點像義大利常見到的舊式住宅大樓改成的旅館或民宿。浴室和廁所也是公用的,但是打掃得很乾淨。

安頓好了,就外出先去了那家餐廳吃飯,然後就到處逛了。帖撒羅尼迦給了我驚喜,處處流露出大都會氣派,有林蔭大道、列柱廊、早期興建的華美大廈,看得出有承傳的生活,不像雅典的斷層與蕪雜發展的暴發氣。帖撒羅尼迦是個有貴氣的城市。也難怪,拜占庭時期它是第二大城市;近代希臘立國之後,它又是希臘境內第二大城市。不過原有建築卻在二十世紀初一場大火中幾乎毀盡,現在的面貌是那時重新建設、仔細規畫的成果。城市大概也像人一樣,名門承傳的貴氣是長時期累積出來的。
考古博物館也讓我覺得比雅典的強多了,雖然館藏比不上雅典的那些著名,但是整個格局和設備、管理卻堪稱我參觀過的希臘考古博物館之中最好的一個,很現代化。我很留意看有沒有之前常見到的章魚、海豚等圖案,結果沒有,可是有馬,還有很多王冠頭飾、戰爭主題的圖案。黃金打造的首飾精美無比,即使跟現代名牌珠寶首飾共列,也毫不遜色。
參觀博物館、古蹟遺址,剛開始必然只覺眼花撩亂或者一片段瓦殘垣,卻看不出所以然。在此階段,閱讀相關資料就成了重要的進修。等到看出所以然之後,每次參觀考古博物館就能很快察覺出有些什麼是獨特而前所未見的:館藏古文物有著種種不同的設計與製作方式,甚至偏愛的色彩。這些獨特性彷彿娓娓道出了從前人的生活:因為是那樣的生活、那樣的環境,所以產生出這樣的古文物。這獨特的「文化語言」彷彿訴說著:看呀!從前我們是這樣生活的。
博物館位於公園附近,參觀完出來之後,到公園飲料店買冰咖啡,小店由母子兩人主理,好奇但友善地問我是哪裡人?那位母親更指著我手腕上戴著的銀鐲問是哪裡的,稱讚了一番,我發現希臘很多男女都戴手鐲的,難怪會留意別人的手鐲。
端了冰咖啡,選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除了我,還有兩個男人坐在遠遠一桌,附近一桌坐了幾個像文藝青年的男女,正在討論什麼似的。我就坐在樹蔭下,不時啜著咖啡,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
旅行目的地的選擇,時間往往是一主因,需要花在路上的時間、需要用來休息恢復體力的時間,減掉這些時間之後,我發現有些地方只好逐個從想去的名單上剔去。去成的地方卻又不見得看遍「導覽上列出的名勝」,譬如坐在這公園一角啜咖啡、寫筆記,漫步過公園逛到休閒中心般的大廣場。看廣場上的街頭藝術家繪畫,陽光灼熱,咖啡座涼篷下卻風涼水冷,急躁的希臘人在陰涼處閒坐,放慢了生命腳步。他們的祖先已知道享受一切美好事物;精緻的首飾、音樂、戲劇、美酒、佳餚,人活著為了追求一切感官與精神的享受,哲學與知識、藝術都屬於精神上的佳餚。

過馬路時見到有個小推車擺賣環形芝麻麵包,卻無人看管,路人居然老實放下錢,自取麵包邊走邊吃趁著綠燈過了馬路,我暗自嘖嘖稱奇。鑽進菜市場裡,見到旁邊小巷內的家具店擺設的各式椅子、籃子,有個老頭在上亮光漆。另一家店門外擺賣著各種橄欖,我看著就垂涎,可惜只能拍照。如果有塊好麵包、一兩種對我口味的橄欖,再加一杯紅酒,就可以成為我的一頓飯,我想,我前輩子一定有幾次做過地中海人。
漫步來到號稱全希臘最大的教堂時,只見門外空地以及周邊聚滿了男女老幼,年輕爸爸帶著孩子來這裡踢球,媽媽帶小孩跟其他太太閒話,老奶奶帶孫子來,坐在一邊看著孫子跟其他小孩玩耍。黃昏的教堂成了百姓閒聚之處,穿過這幅畫面往教堂裡走的時候,感覺像是侵入了人家的闔家歡。
教堂供奉的是聖狄米垂斯,希臘男人很常用的名字,我猜,要是我站在教堂門口朝著那些消閒的老幼男性大喊一聲:「狄米垂斯!」一定有不少人會回過頭來看是誰在叫他們。
但是這教堂卻不算大,在義大利的話,只能算是中小規模的。說來奇怪,希臘的教堂都不大,我聽到一個希臘朋友的說法是:因為希臘人的宗教觀認為上帝是可親近的,教堂的空間因此不像西歐一般大教堂那麼龐然、高大,讓人進去就對上帝生出敬畏感。
然而我對此說卻存疑,拜占庭時期留下來的東正教教堂不就有很龐大的嗎?例如伊斯坦堡那座後來改成清真寺的聖智大教堂。而且古希臘建造的神廟不都以宏偉壯觀著稱?因此我不免懷疑是後代希臘人沒有本事建造大教堂。
我想到義大利,曾經出了龐大的古羅馬帝國,後來衰頹了,可是卻又出了個教皇國,依然在精神上掌握有相當的影響力。即使今天的梵諦岡威風不再,然而義大利卻還在設計領域裡領風騷,不管是時裝、家具、汽車等等,一直可以看到這個民族還是有著活力,還是有著不同的成就。可是現代的希臘有什麼可以傲人的呢?
講到東正教,似乎和羅馬教會一直不合,這中間的錯綜複雜我就沒興趣去了解,倒是想到在希臘教堂裡好像不大見到聖經故事裡的畫面或者天主教堂一般都會有的十四幅「耶穌生平」圖,卻有很多聖像,不同的聖人,聖女似乎也不多,不像義大利。街上或教堂裡經常見得黑袍大鬍子的東正教修士,卻很少見戴黑頭罩、穿黑袍的修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