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上路之後，先開始往山下駛去，穿越過山谷中大片橄欖樹林時，我的心情好起來了，感到很愉快。搭客運經過路旁的橄欖林很常有，但卻沒有像這次是真正從橄欖林中間穿過的，放眼車窗外，滿谷的橄欖樹，非常大棵，簡直有點像榕樹了，巴士疾馳了好一會兒才出了這片橄欖林。

      一路上，攀山越嶺，經過不少小鎮，但不知為什麼，濃濃的倦意陣陣襲來，時而瞌睡，時而勉強睜眼，景色與睡鄉交織，前一刻睜開眼看到車子還行走在高山上，後一刻卻又疾馳在平原上，於是映入眼中的景色也變得疑幻疑真了。

      等到客運在高速公路半途停下來，司機示意我下車時，我大吃一驚，以為他弄錯了。但他卻下車開了行李箱，讓我取出行李，告訴我，要去佛婁斯就是這裡轉車。轉車？不是應該來到市鎮或者車站處才下車轉車嗎？這裡是高速公路半途呀！他指指公路出口處，下方有一條交叉的路線，我明白，那是要我自己走到那條路去轉車。

      客運就這樣拋下我孤身一人站在高速公路邊上，想到之前常在長途客運上見乘客在高速公路上或收費站處下車，然後穿越往來車輛自己過馬路，那種驚險，這時竟然輪到我體驗了。萬幸的是，還好我不用過馬路到對面去。

      如果我沒有在之前的旅途上扭傷左腿，這段路還不至於如此艱難，然而此時獨自拖著行李，自行判斷方向走到下方公路上，眼見車輛呼嘯疾馳而過，心中仍免不了湧起了驚恐。

      「不要緊張，慢慢來，總有辦法的。」我發現自己正暗自告訴自己說。

      終於走到了路邊有房子的地方，旁邊還有相連的工廠，卻不見人影。正在此時，有輛汽車駛入了這花園洋房的院落裡，有人下車來，看來是房子的男主人。我走進了院落去向他問路。像是個鄉下住慣的人，帶著純樸與友善，可惜不會講英語，但卻也聽懂了我說的地名和「巴士」，於是往前方又指指，告訴我巴士站在前面不遠處。

      我謝過他，拖著行李才走出他住宅不久，就見有輛巴士遠遠駛來，經過我身邊一直往前去，停在離我頗遠的地方，可惜我卻跑不動，雖然不斷揮手，巴士略停了一會兒，沒等我走到，就揚長而去了！

      下一班要等多久呢？我不知道。雖然我這時已經走到了巴士站，卻只有未知數等著我。怎麼辦？我盤算著，沒辦法了，只好攔計程車，了不得就先問問車費多少吧！

      終於又見到遠遠來了輛計程車，我也沒看清楚車內是否有人，反正就高舉著手揮著，車子駛過我身邊，車後座有個男乘客。唉！運氣真不好。

      就在大失所望之際，車子忽然停下來，倒車來到我面前，司機下車來問我去哪裡？他的車要去佛婁斯，如果我願意分攤車費，可以上車。我問他多少？他說一千五百希幣，出乎我意料的便宜，當然馬上一口答應。

      於是上車，然而此時車後座的男人卻坐到司機旁邊，讓我獨坐後座。

      上車後，我發現那個眉清目秀的男乘客很年輕，卻有著儒雅氣質，講很好的英語。交談起來，才知他是做磁磚生意的，經常往來這條路上。司機說，車費原本就三千，後來我留意路程，真的頗遠，的確沒有敲我竹槓。

      從之前問路的住宅主人到這兩個男人，都不像我之前常見到的希臘男人那麼粗魯、無禮，給我的感覺是溫文、友善，我在猜想他們是不是由小亞細亞遷居回來的希臘人？我就是因為在旅遊書上見到提過這麼一句，說一九二三年希臘和土耳其「劃清界線」時，兩地各有許多世代居於當地的土裔和希裔被迫遷移回自己的「祖國」，很多以航海為業的希裔難民都遷居到佛婁斯，於是決定來這裡，想看看小亞細亞回來的希臘人聚居的城市人文氣氛有什麼不同。

      小亞細亞究竟屬哪個民族的呢？土耳其人還是希臘人？這麼說法，庫德族、亞美尼亞人等大概會不同意，因為他們在小亞細亞也有一席之地。希臘史詩裡的特洛伊位於今天的土耳其境內，然而嚴格來說，土耳其人其實是游牧民族突厥人，古希臘發展出地中海的「大希臘」時，涵蓋地區的民族之中根本就沒有突厥人，突厥人是到拜占庭時期才興起的。換句話說，「荷馬是土耳其人」的說法是很可笑的；一如說土耳其國父凱末爾是希臘人一樣，因為凱末爾是在帖撒羅尼迦出生的，現在這城市屬於希臘境內。

      同樣一塊大地，這個民族來占據了，那個民族來趕走或消滅了前一個民族，取而代之；更常見的，則是多個民族共居在同一片土地上，有的占優勢，有的始終屈居於下。終於有一天，突然興起一種外來的龐大力量硬要拆散一切，於是原本世代居於該土相安無事的各民族，一夜之間成了陌路人或者民族仇人，歷史上一直不斷重複著這莫名其妙的民族悲劇，小亞細亞不過是其中一個舞台而已。

      車子終於來到佛婁斯，年輕人跟我說把我送到港口的廣場處，因為他就是去那附近，我說沒問題，對他謝了又謝：「你救了我一命，沒讓我死在高速公路上。」他哈哈大笑，我們互祝好運，分道揚鑣。

      下了車我才發現眼前就是海港、泊船，岸邊不遠處是濱海樓房、很多家海畔餐廳。接下來就是拖著行李找旅館、問價錢、入住等等，終於安頓好之後，出去到濱海那些餐廳一家家逛過去，已經是下午了，可是很多家依然是顧客來來去去，大吃大喝。我找了一家看來很大眾化、顧客很多的餐廳走了進去，吃了我愛吃的燒烤章魚，還有炸沙丁魚，喝了茴香酒。夥計稱那茴香酒用的不是常聽到的ouzo，而是tsipouro，原來佛婁斯是以這種小菜酒館聞名的，而那茴香酒也比較濃烈。不過看著週遭都是一群群人點了滿桌海鮮在吃，不免覺得羨慕，人多才好吃飯，一個人旅行，遇到這種吃的場合就受限制了。

      吃過之後，陽光已經不那麼熾烈了，沿著海濱大道散步到另一頭，見到一座教堂，進去參觀了一下，很普通的希臘教堂，沒什麼特別，但是面對著海，還有泊在岸邊的船隻，整個環境，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個遊客，也許因為這裡只有當地人的生活面，並沒有什麼特別名勝之故吧？然而，經歷了一番心理上的驚險歷程之後，來到這樣的環境，反而有點回到家裡的感覺，可以讓人安心休息。

      就這樣，在這個海港一帶我閒逛著，看船、看平凡街道，走到另一頭去找客運站問第二天的班車時間，經過車站附近一棵掉了滿地漿果的大樹，認出那是棵桑樹，地上的白桑葚有的已經被人踩得稀爛，真可惜！我還是在樹下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那是桑樹，因為從來沒見過白桑葚。想起了莎翁喜劇《仲夏夜之夢》裡的幾個工人在森林裡排戲的情節，演的就是希臘傳說裡白桑葚因為染了一對殉情男女的鮮血而變為紅桑葚的故事。很奇妙，小時候看過的故事，竟然有一天來到希臘這個城市不顯眼的角落裡卻浮現出來，桑樹下是間簡陋小店，一點都不浪漫的地點。

      從車站走回旅館途中，卻忽然見到很多輛坦克車行經過大街上，有點讓人心驚，像這種重型軍武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在城市裡大馬路上，總讓我感到這個國家似乎處於備戰之中。如果是黎巴嫩、以色列這些國家，我想，這樣的情景大概就不會讓我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了吧？

      快到旅館的時候，見到路旁書報糖果小亭有賣礦泉水，於是停下來買瓶裝水。老闆娘應付完了三個青少女之後，接著招呼我，一面拿礦泉水給我，一面找錢，就在這當兒，其中一個少女用英語很直接地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其他兩個咕咕笑著，我見到她態度很不客氣，不像有善意，於是反過來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她報了名字，又指著旁邊兩個道出名字，我這才跟她講了。不料，接下來她就來一句：「你是malakas。」我正色回敬她：「不，你才是malakas。」隱約感到旁邊的不吭聲的老闆娘雖然對這幕沒講話，但似乎並不以為然，只不過也許怕事或其他原因，她沒有干預。那個粗魯少女的兩個同伴一聽，反而哈哈笑起來，大概是笑她想耍我而未得逞吧！

      說實在，遇到不良少年這樣撩我的話，我可能還不意外，但是這三個看起來像一般少女的希臘女孩居然會這樣做，我頗訝異。

      Malakas是個罵人字眼，可是也很妙，希臘人跟熟人表示親暱也會用這字眼來打招呼，倒跟香港人罵人用「契弟」（字面意思是「乾弟弟」，罵人意思是「雞姦者」），但有些男人哥倆好打招呼也會稱對方「契弟」，當然，這不是斯文人的打招呼法。希臘這個malakas意思也好不到哪裡去，等於罵人「雜種、手淫者、驢蛋」等等。

一頓好吃，再加上到處散步閒逛之後，回到旅館，這一覺睡了十二小時，醒來覺得體力恢復，可以上路了。

      大清早八點鐘之前，拖著行李離開旅館往車站方向走去，沿途看到早上的漁港到處是買賣鮮魚的人，還有騎三輪貨車賣甜餅早餐的人，我喜歡這活生生的畫面，看著週遭這些平凡人忙著他們的生活。來到車站買好票，又去買杯希臘咖啡，才三百多希幣，是我喝過最便宜的。接著打電話到帖撒羅尼迦訂了旅館房間。

      我會不會想再來這地方呢？大概還是會願意吧。雖然此行似乎沒有看到什麼重要名勝，又有些很不愉快的回憶，但是也有好的，而且，我居然沒有在這裡見到吉普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