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伊斯坦堡之前，由於已經在雅典待了一段時日，從去過那裡的其他過客口中聽到一點印象，大多是讚美。       

雅典落腳的那家小旅館另一住客愛弗洛西妮（她的名字取自神話美惠三女神之一，意思是「歡樂」）是希裔美籍，告訴我說：「我不明白，土耳其人跟希臘有很多地方很相似，連食物也差不多，為什麼彼此這麼仇視？」

      愛弗洛西妮的父親是道地的希臘人，是希臘本土的移民，不是像有的希臘人是從土耳其或其他地方移民美國的，據她形容：性格暴烈。以致她後來對東方男人比較有好感，認為他們溫文得多。我卻認為，那只是她剛好交了一個脾氣很好的日本男友而已。但是愛弗洛西妮的母親卻是來自於土耳其的希臘人，也就是以前世代便已在小亞細亞定居的希臘人。

土耳其本來住了很多希臘人，但是後來民族主義興起，搞得世界上很多國家突然之間都來個大分裂、大遷徙，於是很多原本世代居住在土耳其的希臘人也在這股潮流中通通被趕回到「故土」希臘，被迫重新開始安身立命。打個比方，好比在台灣已經落戶三、四百年的閩南人突然要被迫遷回到福建省一樣，儘管語言相通，隔閡肯定是會有的。二十世紀的小亞細亞希臘人就面臨了這樣的命運。有些希臘人甚至還從中亞被迫遷回希臘。

愛弗洛西妮去土耳其時，走訪了母親的故鄉，還拜訪了一部分親人，對土耳其印象非常好，說他們不像很多希臘人那麼粗暴，很有人情味。她前後在雅典住了六個月，從冬天二月住到炎夏八月，等申請希臘護照。本來官方告訴她兩個月就可以拿到的，未料竟然應了其他有經驗的人所講的：你起碼要等半年！期間的官僚與各部門之間的踢皮球，讓我想起多年前的台灣，但是惡劣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等到她離開雅典，到了西班牙馬德里，寫e-mail跟我說，像是到了天堂。

      我問她：「你不是有美國護照嗎？幹嘛還要申請希臘護照？」在我的想法中，應該是倒過來才對：希臘人會想要美國護照。哪知這一問，才曉得原來美國護照有時也會引起敏感，造成她在海外某些國家工作時的不便。我想起國際新聞上曾有過恐怖份子針對美國旅客而揚言要在飛機上放炸彈等等事件，也在義大利遇到過要回國省親的美國人擔心自己的美國護照會引來恐怖份子對付，才知道美國護照也有「不好用」的時候。

      然而，我去了伊斯坦堡之後，雖然走馬看花，匆匆而過，卻對伊斯坦堡有著驚艷。每逢遇到其他遊客問起，我就說：「奧運應該在伊斯坦堡舉辦才對！雅典根本沒有資格。」妙的是，竟然有人同意我的看法，因為路上遇到的歐美遊客很多都是去過希臘再到土耳其，或者先到土耳其，再去希臘，然後又回土耳其。我是剛好相反。因此大家一碰面不免會拿這兩個國家比較。

      伊斯坦堡有大都會氣派，儘管外界都說土耳其窮，可是雅典比起伊斯坦堡，真的就顯得寒酸，是個七拼八湊的急就章城市，完全就讓我想起以前的台北，似乎原本沒有什麼建設是打算要長長久久的，後來卻也這樣「生長」成一個大城市了。

雅典自從沒落之後，千百年來只是個小村，後來突然要變成國都〈希臘獨立後早期的首都是在伯羅奔尼薩半島南端的Nafplio，很美麗的義大利風格城市，很多威尼斯式的老房子，從前由義大利人建設的〉，各地的希臘人湧來，人人都只是把雅典當謀生之地，誰也不肯用心經營，於是就出現這樣一個亂無章法的城市。然而離了雅典到其他地方去，每個地方卻又呈現出希臘不同的美好面。

難怪連希臘人也勸我：「到別的地方去，去那些村莊〈我後來才發現，只要離了雅典，他們都稱村莊，我猜應該是指外地〉，你會看到希臘的美。」

      我後來的確也去了一些地方，勉強也點到為止的東南西北走了一圈，看到不同的景色。可是，相形之下，伊斯坦堡和土耳其依然令我驚艷。驚艷的不是風光，還有人、人做事的風格。

      搭乘了十四、五個鐘頭的長途巴士抵達伊斯坦堡的客運總站，跟著同車幾個遊客像行軍一樣擠過滿街人潮，上天橋、下天橋，擠上列車，再轉電車，車廂裡又悶又熱，整個過程的確讓我感到來到一個頗落後的國家。然而，當我誤打誤撞跟人住進了一家只有十七個房間的精緻小旅館，後來又匆匆跳上觀光巴士，聽著錄音導覽悠然在市區內兜風之後，我訝然發現：伊斯坦堡畢竟曾經是「君士坦丁堡」，東羅馬帝國的首都，拜占庭世界的繁華大都，它，就是有名門氣派！

      由於時間預算不多，對土耳其又不熟，於是問旅館櫃檯經理旅遊資訊。起初他拿出地圖為我解說介紹，等到清楚我的問題之後，他建議說：「不如我介紹你去找一家旅行社，幫你安排吧！」他幫我打了電話找到一位梅廷先生，旅行社就在一條街外，我找上門去，出我意外，梅廷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後來才知道他已經有很多年的工作經驗。

      他拿出紙筆，一面詢問我的行程打算，一面就寫下從伊斯坦堡出發日期和我預計要完成旅程前往希臘的日期。接著，他按我的興趣推薦了旅遊之地，為我選定一個定點根據地，很快就寫下了一份行程表，算出所有費用，然後告訴我：「下午三點鐘左右，你經過這裡看看。」

      我照做了，但他不在，出去辦事去了，他的同事告訴我：「他有交代，不過現在我們還在等兩份傳真確定消息。」

      六點鐘我又經過去問了一下，還差一份傳真沒回音，但這次梅廷卻告訴我：「您不用再來問了，我會安排好，八點鐘把所有確定好的憑單送到旅館並且收款。」

      準八點鐘，他果然來到旅館，把信封裡的憑單一張張給我看，解說給我聽，整個行程是從翌日有車接我到客運站，一直到我離開土耳其回到希臘的飛翼船，全部安排妥當，期間所有的客運、旅館、每日跟團參觀名勝地點等等，都包括在內。唯一我要自己操心的是晚餐問題，因為連早午餐都包在內了。我訝然讚嘆：「嘩！你們的辦事效率真可以跟香港人比！」

      第二天依約前往旅行社等車子來接我，送我到客運站，梅廷正在跟兩個東方人談話。等這一男一女走後，他過來招呼我，陪我閒聊了一會兒，告訴我，剛才那兩個人是中國人。       

      我看著梅廷那張臉孔，覺得有點眼熟，想著想著，忽然想起來，他的臉孔就像拜占庭畫風的人像，溫和的大眼睛，眼神帶點憂傷感覺，拜占庭時期的人，原本就長得像這樣吧？

我好奇地問起他的工作情形，訝異更深，原來這家旅行社不但設有網站，他自己也做了個網頁，以介紹並解答土耳其的旅遊資訊為主，純粹是個人興趣。

      顯然，他在這行中是很優秀的人才，土耳其的旅行社蓬勃發展也不過是不到十年的事，但競爭已經很激烈，也有很多家旅行社出更高薪水給他想挖角，他卻說：「我在這家做得很愉快，覺得工作環境和人對我來說比較重要，情願錢少賺一點。」

      上門的顧客有些談了半天，敲出了預算，到別家再問問價，差個五塊錢美金，於是便決定選那家來安排，像這種白花功夫的事情也常會出現。梅廷也不以為忤：「一分錢，一分貨。其實有些表面看來價錢便宜一點，品質卻差很多。我們這裡也有便宜的行程，因為推薦客人來我們這裡的旅館級數各有不同，有些是青年旅舍推薦來的。我總是先問客人是哪家旅館推薦的？如果是青年旅舍，我幫他們安排的行程住宿就會找類似級數的。像你，我知道你是那家旅館推薦你來的，於是我就想：住這家的旅館客人，當然不能給她安排青年旅舍。」但他也沒有為我安排很貴的住宿，而是中等級數的。

      這個土耳其人實在令我刮目相看，從他的服務態度，我看到了一個真正有根基的國際大都會風範，在細節上有著體貼入微的細膩，周到、有效率，因為他們在乎。

      雅典呢？沒有，因為它千百年來並沒有根基，如今雖然是個全球遊客湧來的地方，但它依然沒有資格稱為國際城市！為什麼？我想是因為這城市的人根本就沒有國際觀。他們作遊客生意，但態度卻流露出自大、閉塞與粗魯。這個城市的人也沒有根基，因為他們也不過是幾十年前湧來的。

      後來，跟其他同遊旅客談到匆匆走馬伊斯坦堡以及土耳其的遺憾，我說：「我以後還會專程再來，好好地看看，這次只等於先略翻了一本書的大概內容，知道是本好書，下次再找時間細看。」

      聽的人常常都被我的妙喻逗得笑起來，但是他們也大多同意我的說法：伊斯坦堡比雅典更像個優美的歐洲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