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西班牙遊學的時候,起初一直不知道西班牙人也吃蝸牛,直到有一天到台灣朋友家串門子,見到廚房裡有一盆活蝸牛,個個不過像手指頭那麼大,盆緣撒了一層白色的細鹽,盆裡有切碎的包心菜。
「這是幹什麼?」看得我眼睛都大了。
「準備吃啊!」朋友說,他在中國餐館裡當大廚,平時會自己弄些「不是用來唬西班牙人的中國菜」來打牙祭,偶爾見了「西班牙式材料」也會想方設法烹調來吃。
「吃?蝸牛有活吃的嗎?我在法國看過的不是這種樣子的;法國的就像田螺,而且都一隻隻鑲好調味料,回家烤熟了就可以吃了。」望著眼前那一盆活生生、就像在台灣田野裡見過的蝸牛,想到小時候見過雨後蝸牛爬得到處都是,農家便有人提水桶出來撿蝸牛,拍碎了連殼去餵鴨子,那種蝸牛大得多。
「是啊!這次買到的蝸牛很便宜,一大袋兩公斤才合新台幣一百多元。不過不能馬上做來吃,為了要讓它們清潔腸胃,所以要先用碎包心菜餵它們,然後再餵胡蘿蔔,這樣可以增加蝸牛肉的鮮甜味,大概要等上三天才能弄來吃。」他說。
「噢!」我聽得差點傻住,等他解釋完,我忍不住笑問:「這樣養上三天,你還捨不捨得吃它們呀?」
這位朋友年過而立,但童心未泯,在餐館的花園內發現了一隻小蝸牛,居然在它殼上刻上自己名字以玆區別,以免遭到其他同事「誤殺」,每天餵蝸牛,看著它逐漸長大,視為日常生活一大樂趣。
如此「服侍」這一大盆蝸牛,不如索性也當寵物養算了。
我指著盆緣那一層薄鹽花問他:「這又是為什麼?」
「防止它們爬出來呀!」

在法國吃過一次蝸牛,那是聖誕節期間,在法國朋友家過節,由於是過大節,桌上都是昂貴「名菜」,如生蠔、鮭魚、鵝肝醬、蝸牛等。
平時也在美食店裡見過鑲好的蝸牛,殼口蓋了一層像綠色芥末醬的調味料,但在朋友家吃了一隻,覺得索然乏味,原來那是一層含了大量牛油的作料,蝸牛烤熟之後,一殼油汁,肉只剩了一點,我覺得香港街邊賣的炒東風螺好吃多了。
第一次嘗蝸牛,心裡頗感失望,幸而聽到在座者討論「吃後觀感」〈這是法國人餐桌上必備節目〉時,一位仁兄認為是烹調方式不當:「應該用微波爐,不該用烤箱,所以效果不好。」我聽後暗自決定:再給蝸牛一次機會,下次在別的場合遇到,我會繼續嘗試,看看是否不負盛名?
才想完,坐在我旁邊那位先生悄悄告訴我:「你知道嗎?這些蝸牛其實都是從台灣進口的,超級市場裡有賣空蝸牛殼,你可以買回來自己把蝸牛肉塞進去,配好作料鑲上,弄熟來吃。」他笑嘻嘻說。
「什麼?我怎麼沒聽說過?」我懷疑他在跟我開玩笑,可是一想到台灣什麼都有可能出口,又半信半疑。
後來果然留意到店裡有封好一包包的乾淨大蝸牛殼〈或者應該說田螺殼〉出售,到了西班牙也見到超級市場裡有售,一包頂多十二個,不算便宜〈只賣空殼喔!不過可以重複使用〉。
台灣可能真的有出口蝸牛肉到法國去,不過看過一則報導,世界上輸出蝸牛最多的國家卻是東歐的匈牙利。
匈牙利的蝸牛是人工繁殖的,年產量高達一千兩百噸〈按:這是很多年前看到的報導,現在數據應該不同〉,主要出口到法國,做為「世界第一大蝸牛肉消費國」,法國當之無愧。匈牙利人養蝸牛卻不怎麼吃蝸牛,所以都管這些蝸牛叫做「法國人的蝸牛」。
見過朋友在西班牙處理蝸牛的方式,再到法國時,跟一位計程車司機聊天講起,他聽到「餵蝸牛吃包心菜」,便馬上搖頭打斷我的話:「不對,不對,應該用麵粉。」
「什麼?」我一時沒會過意來:「麵粉?」
這位矮胖、蓄著兩撇大鬍子的先生以很權威、嚴肅的神情及口吻說:「不錯!應該用麵粉餵它們,以便清潔蝸牛內臟。」
我真的傻住了:「可是,你們法國人吃的不是另一種比較大、已經做好、放在店裡賣的那種蝸牛嗎?」
「我們吃的有兩種:一種是你常見到的,另一種是活的,像你在西班牙見到的,我也會煮這種,很好吃的。」
接著,他滔滔不絕解說詳細步驟:餵蝸牛吃過麵粉,清乾淨內臟之後,要浸在水裡一段時間,再選陽光好的時候拿到戶外,蝸牛會一隻隻伸出頭來,那時再抓起來扔進燒熱的水中,如此才能清洗乾淨它們身上附著的黏液…
我聽得頭都昏了,看著他發呆,只見他還一手扶著駕駛盤,一手做了個「OK」手勢,放到唇邊用力親一下並發出響亮的「唔!唔!」,表達出對那美味的陶醉感,我這才回過神來。
信不信由你,我們後來竟然講起西班牙話來,原來他父母祖籍是西班牙,移民到北非,他在那裡出生,後來再移民到法國。
我說作夢也想不到會在法國跟一位會講西班牙語的司機談「蝸牛烹飪法」。他哈哈大笑:「今天晚上我回家,我會問太太,看她猜不猜得到今天我跟一位什麼樣的乘客用西班牙語交談。」他認為他太太一定不會相信答案是「中國女子」。

啊!我還差點忘了講朋友那盆蝸牛的結局如何了。
三天後,應邀上他家去吃蝸牛,他把蝸牛和胡蘿蔔、羊排骨等一起燉,吃的時候拿牙籤一隻隻剔出來,味道很不錯,配上麵包當西餐吃。
「剛來西班牙的時候,一句西班牙文也不會,為了蝸牛還鬧過笑話!」吃蝸牛,想蝸牛,朋友憶起了當年。
他到西班牙的時候,已有親戚在當地開了餐館,為了讓他盡快學好西班牙文,有空便帶他去玩「賓果」〈Bingo〉遊戲,讓他先學會數字,再不然就上菜市場,辨認魚肉、瓜果、蔬菜之名,因為這些都是他本行必須懂得的基本西班牙文。
「到了市場,我見到一袋袋蝸牛,我大聲叫親戚看:『好多蝸牛啊!』才嚷完,突然覺得很不對勁,怎麼附近幾個攤位的老闆娘、賣菜妞們全都狠狠瞪了我好幾眼,後來親戚叫我不要大聲嚷,拉著我趕快溜走!原來國語『蝸牛』的發音跟西班牙語罵人的粗話發音十分近似…」不等他講完,我已經笑得要「噴蝸牛」了。
話說有位由台灣到西班牙洽公務的男士,趁著短暫逗留期間向接洽公事的一位小姐學了點簡單的西班牙句子、單字,因為這位小姐也來自台灣,但在西班牙長大,西班牙文當然好。
大抵天下烏鴉一般黑,各國男士學外語十之八九都喜歡由「國罵」開始學,這位男士也不例外,追問台灣小姐:「西班牙人罵人最喜歡說什麼?」
「蝸牛!」〈這是國語發音〉這位小姐很不情願地回答他。
「是什麼意思?」他更發揮起「子入太廟」精神追問如何拼寫。
小姐臉一沉,嬌叱道:「你回去自己查字典!」
如果他回家查過字典,就會知道,這字眼和咱們中國人的三字經「他媽的」異曲同工,不過本來應該有四個字的三字經省略掉最後面那個字眼,西班牙文則剛好相反,只講中國人省略掉的最後那個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