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香港書展期間，每天都在灣仔的會展中心工作到深夜才走。以往年年都跟大批離場觀眾從正門出去，去搭過海隧道巴士，然後轉火車。這一年卻發現有新路線可走，以往一直沒想到過。結果雖然新路線比較耗時，可是沿途的享受感卻很值得。

這年我不從正門出去，而改從會展中心其他側門出口離開，人潮少很多，也很快出到外面街上，然後走到灣仔碼頭，搭渡輪過海到尖沙咀，再沿著文化中心那條海旁的路，一直走到尖東，直接去搭火車。

每晚上到渡輪，依然人潮洶湧，當然，有些跟我一樣，是從書展會場出來的，但有不少卻是觀光客。渡輪駛離碼頭之後，夜香港的燦爛就映在海面上，放眼望去，就是一泓包圍在燦爛燈光之中的海水，那景象的確世界罕有。我就聽到幾個美國觀光客在讚嘆：「世上沒有一個地方像這裡！」

本以為渡輪已經廢止用下層了，因為每次都是搭上層。從前坐上層比下層貴一點。結果一晚卻突然發現自己上船之後來到下層，原來上層客滿了。但是現在用八達通，上下層不知道是否都是同價？我沒留意。後來才知道，下層還是比上曾便宜幾毛錢。

下層靠近機房，水手離岸靠岸時拋麻繩，工作情況看得一清二楚，跟我三十年前初來香港時看到的一樣，但是比以前還要俐落，可能跟船上某些設備已改成機動有關，不完全靠人手了，譬如那塊上下船用的搭板就是，所以步驟更快速。然後我就在想：大概一百年前的渡輪水手也是這樣工作，這是香港難得沒有改變的地方。

麻繩的氣息、海水的氣息，機房濃厚的柴油臭味，依然跟從前一樣。不同的卻是維多利亞海港兩岸的景色。當年香港島最高的那棟康樂大廈（很多圓形窗戶的那座大廈，現在已經更名叫什麼，我沒去查，反正香港很多建築不是拆掉重建，就是改了名字），現在卻埋沒在一堆更高的摩天大廈之中。尤其跟最高那棟IFC大廈一比，簡直成了小矮人。

只有這渡輪，載著香港的過去，迎著香港的未來，百年不變的橫渡港島與九龍之間，每次在渡輪上看著要離碼頭時，搭板逐漸抽起，就想起小時候在高雄看的電影「蘇絲黃的世界」，年輕貌美、長髮及腰的蘇絲黃一身高叉白旗袍，匆匆跑來，宛如一朵白蓮花飄來，跳上正要抽起的踏板上了渡輪。

飾演蘇絲黃的是個在香港長大的中英混血兒關家倩，英文名字翻譯成關南施。後來在國際影壇上紅了一陣子。哪知我竟然有一天因為工作而在香港跟她碰了面，雖然人老珠黃，氣質依然在，不拍電影了，成了加州頗有名氣的太極老師。

但是，每次搭天星渡輪，我總是會想起她。人生真的是很離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