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囊之女
走過一片片異鄉土地,背囊滿載感情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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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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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8, 2017
洗一個阿拉伯人的澡
譚惠清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17:59:46

 我住在摩洛哥海邊小鎮,把家裡一個房間出租當迷你民宿,這周末有客人要求租下整套房子,我答應了,自己跑到本地朋友家去寄住幾天。

睡在三樓客房,大清早便聽見頭頂咚咚響,奇怪誰會在這種時間跑到天台做木工?吃過早餐和女主人薩伊娜收拾桌子,她洗好杯碟後向我招手,「Hammam dari!」說了兩遍,向上指指示意跟她上樓去。 阿拉伯語裡的hammam是土耳其浴,也指洗土耳其浴的公共澡堂,dari就是我家的意思。她笑容帶點得意洋洋,說:「有熱水,要不要洗頭洗澡?」 呀,怪不得天沒亮便聽見搬木頭的聲音,是她在扛柴燒水啦。

當然要啊!」我拿了大毛巾隨她往上走,平平實實的浴室設在四樓一角,旁邊有扇門通往專供晾衣的天台。一牆之隔,浴室內有個地台藏着厚重大水煲,牆外就是儲柴的角落,木柴可從牆外孔道伸進地台下生火,待把煲內的水燒熱時,整個浴室也會暖起來。 「這兒。」薩伊娜叫我走近地台,原來水煲是鑲在水泥裡拿不出來的,地台上方垂着一條膠喉,只要揭蓋便可注水。 我一直好奇普通房子裡如何弄個私家hammam,這下子終於明白了!

我的阿拉伯語來了摩洛哥幾年還是學不好,跟薩伊娜只能比手畫腳地溝通,她示範用勺子舀熱水到大桶子裡,再從另一邊牆上扭開水龍頭用冷水調校,這個我懂。她接着叮囑 : 「別忘記邊洗澡邊燒水,總之從那大煲裡舀走多少就從頭上注回多少,那麼下一個人也有足夠熱水用。」她說自己會留意柴火,直到全家人都洗好澡了才停止。

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自己習慣早上洗澡,但三樓客房浴室沒熱水爐,昨天吃午飯時他們聽我說已用冷水淋過浴了,都嚇一大跳,猜是為了我這客人,勤勞的女主人今早天才亮便起來準備哪。 趕快謝謝她,她拍拍我的手說不用謝,「你洗完了我和兩個女兒也會上來洗,不光是因為你。」 她家大小姐還未起床哩,一會兒又要去逛市集,哪會早上洗澡?薩伊娜的心意我都領會了。

因為沒想過會做hammam,我什麼都沒帶來,細心的女主人早已在靠門小桌上預備好黑皂和粗布手套,叫隨便用不要客氣。待她下樓後,我從熱氣騰騰的大煲裡盛了半桶熱水摻進冷水,首先痛快地往頭上澆上兩大勺,熱呼呼的水沿着髮根流下,跟前一天冰冷的水相比,這一刻簡直太幸福。

浴室很簡陋,但十分暖和,我坐在小膠椅上就像本地人那樣先在全身抹上滑溜溜的黑皂,然後從足踝開始洗,首先用砂紙般的手套在皮膚上輕輕打轉.... 阿拉伯人洗澡習慣和我們不同,大半人不會天天洗,但洗起來十分仔細,一上浴室便耗個半天。他們縱使家有西式浴室也總說淋浴不夠乾淨,每周至少要做一次hammam才行,即是要有一個能焗桑拿、又有足夠空間讓幾個人坐着擦身擦背的浴室;老城很多房子連淋浴設備都沒有,哪能打個牆洞燒柴生火?那倒簡單,上公共澡堂便行了,付十塊錢門票便可以無限量使用熱水冷水。

跟我很要好的本地女友珊娜有兩個女兒,大的十四歲小的九歲,每星期六必定三母女一起上澡堂,我有時候也隨着去。珊娜會帶領着女兒先用啫喱狀的黑皂塗遍全身--那是好東西,能讓皮膚油潤軟滑--然後用粗布手套仔細地在每吋皮膚上打圈,把一條條污垢磨出來,自己洗不着的部份就互相幫忙,但基本上都是媽媽在動手啦。跟講求訓練孩子獨立的國家不同,這兒的媽媽替孩子洗澡洗到十幾歲是平常事。

薩伊娜雖然有私家hammam,間中也會上公共澡堂,有時候是湊巧家中沒柴,有時候是約了朋友往洗澡聊天。哈哈,大家都聽過土耳其浴室是社交場合吧,那可不是男人專利,對於不能抛頭露面上咖啡室的保守回教婦女、又或者沒有多少零用錢的主婦們,澡堂正正是她們見朋友說心事的好地方,坐在水桶與膠地蓆之間儘可大聲小聲的談個沒完,好朋友互相擦背更十分自然。

我家附近有家挺出名的大型澡堂,地方整潔瓷磚漂亮,每逢周末可熱鬧了,肥大的女人和不同年歲的小孩擠滿幾個大房間,水龍頭前面永遠排着幾行膠桶在輪候取水......想請按摩大嬸替你服務?我有一趟沒留意是當天是周末,跟繪畫的西班牙女孩跑去澡堂想來一個磨砂和按摩,大嬸們光着上身在我們面前轉來轉去,一直說:「快了,快了!」結果我們濕濕的坐在人堆中等了快一小時!

三毛筆下的沙漠婦女洗澡場面觸目驚心,黑色污水流過腳背令人一讀難忘;數十年後的今天,類似畫面在摩洛哥偏遠地區仍然大同小異,但現代城鎮裡很難遇上幾年才洗一次澡的人,澡堂相對是個喧鬧活潑的地方。 不過我不大喜歡在冬天上公共澡堂,最糟糕是洗完澡得從暖呼呼的室內走到冷颼颼的街外,我們這小鎮索維拉出了名風大,一頭濕髮如果不用帽子或大巾緊緊包着,恐怕馬上給吹得頭痛!別忘了還有一籃子換出來的衣物、吸飽水的毛巾、梳子洗髮水護膚霜和膠地蓆等等重甸甸的挽在手上;珊娜每次都說:「才不過幾條街,怎麼走來走去老是還不到家?」

遇上冷天或雨天,有私家hammam便最好了,不必出門便可來一個渾身舒泰的桑拿浴,然後頭上包條厚軟毛巾,走十來級樓梯往起居室坐下喝杯香濃薄荷茶吃點果仁或甜餅,如果再有一本好書、靠着長椅上的大墊子看一會睡一會......那就是冬日最佳享受。 我繼續澆着熱水,心裡很感謝親愛的摩洛哥朋友,因為他們,這平民百姓的幸福讓獨居異鄉的我也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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