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囊之女
走過一片片異鄉土地,背囊滿載感情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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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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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3, 2016
門外來了一頭羊
譚惠清 在 YLib Blog 發表於 21:58:30


 
 周末下午正在給朋友回信,忽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開門一看,眼前站着幾個大男人,最前面的是二樓鄰居納吉,他笑咪咪在陽光下招手喚我走過去。

呀,就像三毛故事那樣,我家大陽台裡突然出現一頭羊,我看牠時牠也看着我!星期一是宰牲節,牠是納吉的應節祭品哪。但他家有個天井小院子,為什麼不把羊放在樓下,卻把牠扛到我的屋外來?

「請問你有水嗎,可不可以給他們一點?」我還沒說話,他倒先開口了。梯間兩個大男孩滿額汗水,大熱天扛羊不輕鬆。

這個納吉我認識多年,是個吝嗇鬼,我明白他家裡有妻子和女兒不便讓陌生人進屋,但人家替他辦事,他可以下去拿兩杯水上來吧?我家礦泉水也得花錢買,還得重甸甸的拎着比他多走一層樓梯哩。

心裡暗暗罵他,臉上卻也不好那麼小器,客氣地答:「只有自來水,礦泉都水給昨晚來聚會的朋友喝光啦!」那是實話,家裡只剩下一點點,我預備明天去超級市場才補充,這下子如都給掉他們,自己便得喝礦物質太多的自來水了。

「什麼水都行,能解渴就好。」納吉搓着手說謝謝。

往廚房捧出滿滿兩大杯,大男孩骨嘟骨嘟便喝光,我知道,若果我吝嗇這點兒水和洗洗杯子的工夫,他們便只能渴着下樓。摩洛哥瓶裝水不算貴,一瓶才五、六塊錢,但扛扛抬抬人工不多,他們喝慣自來水,儘量都不會花辛苦掙來的錢買水飲。

望着納吉帥氣的羊,我腦袋裡冒出連串遙遠的畫面。有一年宰牲節前夕他跑來找我借一千塊錢,說:「小女兒在學校哭了,因為同學們幾天前已開始在說家中的羊,老師問她的羊什麼樣子,她答不上來。」那時候他失業已久,拿不出買羊的錢,我的一千塊借出去,就不期望有回頭。

這事情我曾告訴在沙漠附近當司機的好朋友阿布都,後來偶然說起,才知道那天他聽完我的電話在車上哭了。阿布都也有兩個女兒,明白在殺羊節裡沒有羊的家庭會多難過。

相隔多年,納吉境況好轉,他本來一直說要離婚,去年租了一間在地面的公寓給太太和兩個女兒,獨自住我樓下,女朋友換了幾個;沒料到分居後添了一個兒子,上個月更把她們搬到我樓下來。這個殺羊節對他們一家意義很大吧?

「只是兩天,很快。」大概怕我反對把羊留下,納吉一再保證會常常上來看牠和打掃,不給我惹麻煩;又說:「宰羊之後我們會把血迹清洗好才吃早餐,歡迎你加入。」他指着我鋪了彩布的桌椅,邀請我到時候做座上客。

其實頂樓大陽台是公用的,只不過鄰居們除了曬衣服幾乎從來不踏足,風沙垃圾全不管,是我入住之後花了很多心機才把它從又髒又破變得整潔美麗,有如我的私人院子。想到宰羊時一地鮮血,又想到這個納吉肯定是扭開我的水喉、借用我的掃帚拖把去清洗,真恨不得打他一記。

不過在摩洛哥住久了,多少了解本地人思維,與鄰居之間有些小事情不要太計較。

當幾個大男人離開後,我坐在陽台一角看那漂亮的羊。牠很安靜,不像我前一天在附近市集看見的一頭。當時我在清真寺前面的攤檔買番茄,背後忽然傳來凄厲叫聲,路上所有人一起朝寺的對街看過去,原來有頭山羊正被扛進窄窄的一棟民居,牠不停嘶叫扭動,扛着牠的男子被弄得跌趺撞撞差點沒法上樓梯。我買完番茄走了挺遠,還聽見牠令人不安的叫聲。

怪不得鎮上一些外國朋友每年宰牲節前便出門旅行,又或者回祖家好避開這幾天。他們看不得血腥場面,尤其住在老城的,很多鄰居會趁羊隻還未漲價便老早買好一兩隻養在大宅裡,天台一陣風吹來挾着羊糞味,左鄰右里此起彼落都是羊叫聲,還沒到正式宰牲那天處處哀嚎,他們已經受不了。

我不怕看宰羊,真正高手十分俐落,一下子便了結。但我也不希望陽台裡有頭待宰的羊,每次一推門便見到牠,時間久了總有點側然。納吉這頭羊又特別溫馴,老是站得定定的看我,也不害怕。給牠小塊麵包,牠低頭吃了又抬起頭來朝我這邊望,乖得令人心痛。

剛到摩洛哥的第二年,男友曾經給我買過一隻羊,小小的,我們還為牠買了一隻冷凍櫃;但再小的羊對我來說也太大了,要吃許久;還有那大堆羊內臟,我統統扔進冷凍櫃裡冰起來,後來才知道不是那回事,本地太太們都把腸呀胃呀洗好晾乾,抹了鹽才冰起來.....

愛我的男人給我買羊,試過一次就夠。 

回到屋內繼續寫信,隔一會又聽見天台裡有聲音,這趟是納吉兩個念小學的女兒抱了半歲大的小弟弟上來看羊,她們坐在太陽傘下開心地看着牠,跟我笑說羊羊拉屎了。納吉上來掃羊糞,羊有靈性,一看見他竟單着腳跳到幾尺外,他拉牠,女兒大叫爸爸別用力,別弄傷羊.....

當年那一千塊錢早已是歷史,回頭看,我還是覺得做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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