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火猴是導致北極熊絕種的天敵

《倚天屠龍記》第七回版本回較

    《射鵰》中有位秦南琴，《倚天》中有頭玉面火猴，這一人一猴在金庸筆下有著同樣的命運，就是明明在一版中扮演的角色份量也不輕，但在金庸改寫成二版時，卻像做「合成相片」一樣，被金庸天衣無縫地刪去，再透過文學手法修補後，這一人一猴竟連影子都不殘留。

    冰火島上的生活，在一版《倚天》中，本來是三大人一小孩加一隻玉面火猴。身為冰火島「地主」的玉面火猴，在張殷二人進入陌生的北極之地時，肩負擔任張翠山一行導遊及保護者的「土地神」重任，活脫脫是孫悟空型的「北極版齊天大聖」。一版的玉面火猴佔的篇幅極多，但二版卻完全刪去了。咱們且來看看這頭被金庸趕回南天門的神猴。

   話說張翠山與殷素素上了冰火島，張翠山宰了一頭白熊，而後，殷素素後方又站著七頭一列的大白熊。張翠山知道自己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殺七熊，拉著殷素素往海邊跑。張翠山原本認為若真的躲不過大白熊，就往海中跳，但殷素素忽然想起曾聽老梢公說，白熊最愛吃蜜糖，也愛吃魚，張翠山聽到白熊愛吃魚，心想：「要是白熊真的吃魚，那麼逃到海中也不濟事」。

    還未想出脫身之計，前面又迎來六頭白熊，在十三頭白熊圍攻下，兩人爬上大松樹。而後十三頭白熊圍到松樹下，吼聲震耳欲聾。張翠山拿一枝樹枝往一頭白熊的右眼甩，甩入熊眼，於是，十三頭熊不再抬頭，只在松樹幹上或咬或搔。過不多時，松樹已被白熊咬了一兩寸深，眼看群熊就要撞斷百年巨樹。

    張翠山感慨，他夫妻不死於大海，卻要葬身熊腹。殷素素則要張翠山自行躍樹逃生，但張翠山決意與殷素素同生共死。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叫聲，聲音並不甚響，可是極為古怪，似梟鳴，似彈箏，似風過竹葉，似金鐵交鳴。白熊群聞聲，立時簌簌發斗，一頭頭龐然大物委頓在地。殷素素大叫：「救命，救命！惡熊要害人哪！，那叫聲由遠處相應，霎時從遠處來到眼前，就算最快的飛鳥也未必有此迅捷，眼前紅影一閃，一團火球從對面的大樹躍到張殷二人停身的樹幹上，原來是一隻通身火紅的猿猴，約莫三尺來高，遍身長滿殷紅如血的長毛，一張臉卻是雪白如玉，金光閃閃的眼珠骨碌碌的轉動，神情極是可愛。

   殷素素見靈猴美麗，臉露笑容，伸出手去。玉面火猴從未見過人類，只當是同類到了，也伸手撫摸殷素素的手，殷素素指了指樹下的白熊，說：「這些惡熊要咬我們，你能給咱們趕走嗎？」

   玉面火猴雖不懂殷素素的話，但見了他的手勢，已然領悟，清嘯一聲，抓住一頭白熊頭頂一分，抓出熊腦，捧到殷素素面前，以為饗客之用。

   張殷二人見火猴能生裂熊頭，膂力之強，手腳之利，任何猛獸均無如此厲害，實是天地間罕見罕聞的神獸，心下大駭。殷素素不敢生吃熊腦，勉強吃了一口，遞給張翠山。但吃一口後，竟是鮮美軟滑，遠勝羊腦魚腦。

    火猴又下樹生裂二熊，娶兩副熊腦，自己吃得津津有味，群熊不抗拒也不逃走，只是伏在樹下發抖，而後，在殷素素戲言下，火猴將剩餘十頭熊一一撕斃。

    殺死群熊後，張殷二人整理熊洞，以為日後居所，玉面火猴幫忙收拾，但東拉西抓，似是幫忙，卻是搗蛋。次日，殷素素醒來時，聞到一股花香，原來是火猴在洞中堆滿了嫣紅姹紫，大大小小的許多花朵，火猴在花朵中竄高縱低。

    有了固定的家後，張殷二人思考如何自火山引火，以為日後三餐熟食之用。張翠山準備以長繩丟向火山引火，但火山口實在太熱，張殷二人走不近火山口，長繩也無法點燃。

    玉面火猴卻不怕熱，殷素素對牠撮唇一嘯，說道：「猴兒兄弟，你能不能將繩子拿上去，點燃了拿下來」。火猴弓身一躍，竄出百餘丈外，拾起繩子，往火山口疾奔，遠遠望去便似一個火球向上滾動，實是迅捷無倫。不到一盞茶時間，長繩點著，火猴拉著長繩回轉。

    張殷二人到熊洞中生火，張翠山忽然想起師父說過一種「火鼠」，入火不焚，將其毛皮織為布，稱為「火浣布」，此布若洗不乾淨，丟進火中即潔白如新，殷素素笑說，火猴若掉毛，也可幫張翠山織一件衣服，但要等兩三白年，掉的毛才夠。

    生起火來，兩人烤熊掌為食，但火猴除熊腦外，不吃肉食，自行採野果吃。

    後來，謝遜也到了冰火島上，兩人防備謝遜發狂，殷素素還很自信，他們現在有「猴兒兄弟」做幫手，跟在冰山上大不相同。

    張無忌出生後，謝遜負責捕獸打獵，有時玉面火猴也陪他出獵，但那火猴殺熊太過輕易，真是不費吹灰之力，謝遜反覺沒趣，初時尚要火猴引路。日子久了，他處處路徑都已記熟，便要火猴陪孩子玩耍，不許牠同去打獵。

    第七回玉面火猴的故事就到這裡，而這些情節悉數在二版刪掉了。

    二版將攻擊殷素素的熊從十三頭減為一頭，而情節大幅簡化為，張翠山從樹上以樹枝甩入熊眼，再拿殷素素的長劍刺熊頭，一劍了帳，熊便死於樹下。

    熊洞的花香也不再是一版火猴對美女獻花，二版是洞前本就生長許多香花。

    至於張翠山取火種，沒有一版火猴的幫忙，雖然長繩丟不進火山口，但張翠山在火山附近撿得燧石，平劍擊打，幾星火花飛上長石，也就點著了火。

    這麼一改，這隻有趣的玉面火猴，就跟《射鵰》的秦南琴一樣，偷天換日，完全蒸發了。但這隻玉面火猴倒讓人想起生態界的有趣話題，原來因溫室效應嚴重，北極的冰山逐日熔解，北極熊既無食物，也無棲身之地，飢餓到竟有北極熊吃掉同類的情況。號稱沒有天敵的北極熊，盡管生物學家極力搶救，但亡族滅種之禍，已經迫在眉睫。

    除了冰山溶解，無冰可棲外，北極熊絕種之因，莫非還當真有不可思議的天敵「玉面火猴」？這可值得動物頻道大灑資金，深入極地，一探究竟了。

【王二指閒話】

     金庸在小說路線上，一直在樹立與眾不同的「金庸風格」，玉面火猴的徹底刪除，也是例證之一。

     於報紙連載小說，也就是所謂的「原始創意」時期，金庸對自己的路線還沒有確定地非常清楚，除了跟梁羽生一樣，也曾透過陳家洛，藉書中人物大秀作者的詩詞功力外，深愛還珠樓主作品的金庸，亦在書中不斷出現還珠樓主型「奇幻仙俠」的創作元素。

    所謂「金庸風格」，在一版的連載中，寫到《笑傲江湖》時已經非常確定。金庸擅長深入寫多元的人性與詭變的情節，再從故事的推衍中，細寫主角心理的成長與轉折，這才是最成功的「金庸風格」。於是，當金庸回頭來修改他的作品時，他筆下的主角被修得盡量不再舞文弄墨，只專情於學武，以跟「才子大俠」的梁羽生等人做風格上的區隔；此外，為與「奇幻仙俠」也有風格上的分別，金庸將自己的作品盡量「科學化」，將過度荒誕的情節盡可能回歸科學邏輯。

    而所謂「將奇幻拉回科學」，也包括初版創作的「異獸」，這些金庸突發奇想的動物，在初版改作二版時，做過一些改寫，修改的三種方式依次為：

    第一類：維持原作：異獸只是特殊品種，並無太誇大的神異之處，二版可以保留原貌，如《射鵰》的九尾靈狐，《倚天》的金銀血蛇。

    第二類：降低神異：異獸過度神奇，二版保留其名稱，但大減神異，如《天龍》中的莽牯朱蛤，由一版段譽服食朱蛤成可得吸人內力的「朱蛤功」，二版降為服用朱蛤只有防毒之用。

    第三類：完全刪除：太過神異而匪夷所思的異獸，乾脆刪改，如一版《天龍》鍾靈的寵物金靈子、青靈子，二版被改為閃電貂；此外，一版《射雕》中神異的血鳥及一版《倚天》中可治病的血蛙則雙雙被刪除。

    而縱觀金庸武俠，最重要的異獸則是《神鵰》中的神鵰與《倚天》中的玉面火猴。這一鵰一猴不像上面所述的金靈子等小動物，牠們可與人做言語的溝通，而且身具武力武功，可與主角併肩抗敵，因而在書中擁有較長的篇幅述其事蹟。

    神鵰與玉面火猴因此在金庸改寫異獸時有其重要指標意義。

    神鵰佔了「神鵰俠侶」書名的便宜，金庸就算改版，也沒法大底筆一揮，將《神鵰俠侶》書名改為《楊過夫妻》。既然神鵰刪不掉，金庸讓神鵰落入了上述「降低神異」的第二類改寫模式，將一版神鵰生有牙齒，能咀嚼蛇肉，也能吸入毒蛇所噴毒霧等等情節全都刪去，二版將神鵰改寫成只是學過武功的醜鵰。

    玉面火猴的境地就不如神鵰多多，首先，書名是《倚天屠龍記》，而非《火猴大俠》，讀者無法將張無忌與火猴像楊過與神鵰那般聯想在一起；其次，神鵰是引導楊過找到獨孤遺劍的仲介者，火猴卻未負讓張無忌找到《九陽真經》的重責；再者，楊過曾與神鵰併肩抗敵，屬於「盟友」，火猴卻只與張無忌遊樂，屬於「玩伴」。因為地位遠不若神鵰，火猴在二版被金庸做的處理，落入了第三類的「完全刪除」。

    從神鵰與火猴這兩大指標神獸的改寫，就可以看出金庸在走出「金庸風格」時不同的文學改造技巧。

第七回還有一些修改：

1.      殷素素對張翠山說，她想與張翠山隨謝遜到荒島，如此兩人的情事，才不會被雙方家人阻擾，二版殷素素說因此張翠山第一次與謝遜比拼掌力，她沒發銀針，新三版又加說：「我身上帶著佩劍，也決不想在他背上刺上一劍」，這句話加得有點蛇足，以當時狀況，殷素素應該盱橫過，若她冒然出劍，恐怕必死。

2.      殷素素與張翠山結為夫妻，立誓隨張翠山行善，二版的誓詞是「若違此誓，天人共棄」，新三版改為「若違此誓，我夫君就不要我了」，新三版殷素素更加討好張翠山。

3.      張殷二人海上見到接近冒黑煙之島，殷素素以為是「地獄門」，張翠山說若老天爺要他們被燒死，也只能由著他，新三版張翠山又加說：「如你要下地獄，我也陪你入地獄，任他在鐵鑊中炒，油鍋裡煎」，這句話加得實在不妥，突顯張翠山仍覺得殷素素是做惡多端，該下地獄之人。

4.      介紹冰火島風光時，新三版較二版多說：「遠處火紅的熔岩向西流動，該地草木花樹盡皆燒焦」。

5.      張翠山以銀鉤打死一頭大白熊，殷素素拍手叫好，張翠山忽然叫道：「快跳過來」，新三版加說殷素素已先拾起她先前打熊而掉落的長劍，以與後段張翠山以殷素素之劍殺熊相扣。

6.      謝遜在冰火島上發狂，二版說張翠山不是東西，讓我捏死他的老婆再說，新三版加上一句「他老婆傷了我眼睛」。

7.      謝遜的親生兒子謝無忌被成崑害死時，二版是剛出生不久，新三版則剛滿三足歲。

8.      謝遜告訴張無忌，世上除了父母之外，誰都會存著害你的心思，新三版的張無忌增說：「義父也決不會害我」。

9.      謝遜說師父對他妻子「橫加強暴」，新三版加說無忌不懂「橫加強暴」的意思。

10.  謝遜說當年若遇張翠山，也會殺了張翠山，張無忌問謝遜為什麼要殺爹爹，二版謝遜說他只是打個比方，新三版謝遜加說：「你爹爹是我結義兄弟，是我在世上最好的朋友。倘若有人要殺了你爹爹，我便不要性命也會幫你爹爹」。

11.  一版張翠山的銀鉤鐵畫都落入海中，與殷素素在海上捕魚，張翠山將殷素素長劍以海豹皮裹住劍刃，將劍尖抝成一鉤，用以捕魚，二版張翠山的銀鉤並未失落，乃以之捕魚。

12.  張殷二人腳下冰塊往有火山的冰火島前流，一版金庸解釋說「須知大海洋中所以發生颶風、海嘯，大都是因氣流水流冷熱不同，以致劇烈流動所致，這道理說穿了其實毫不稀奇」，二版將這段刪了。

13.  一版張翠山殺白熊，是左手持殷素素的鉤劍，右手握短棒，使「鋒」字訣的一直，從半空中直刺熊的腦門，樹枝直插入七八寸，二版張翠山用他自己的銀鉤，使一招「爭」字訣的直鉤，刺中白熊的太陽穴，鈎入數寸，白熊仰天而斃。

14.  一版張翠山知道殷素素懷孕，將孩子取名為「念慈」，要他長大之後，記得媽媽懷孕時仁善慈悲的心腸，不管男孩女孩都叫這名字，殷素素也回張翠山說：「從前，我每殺了一個人，總是覺得很高興，但這時想來，心頭起了個仁慈的念頭，卻比殺人更加歡喜些。只是我從前不會慈悲，那也無從比較起」。這段連同「張念慈」之名，二版全數刪除，或有可能是「張念慈」與《射鵰》的「穆念慈」撞名了。

15.  謝遜說他兒子謝無忌若還在世上，經他傳授，一版說武功未必及不上武當七俠，少林三義，但到底誰是「少林三義」？因為沒有下文，二版刪了。

16.  謝遜說空見大師武功精湛，張翠山問謝遜，空見武功難道比他高深，一版謝遜說：「我怎能跟他想比？他弟子的武功也比我高得多」，說時臉上的神情充滿了無比的怨毒。一版的謝遜顯見對成崑念茲在茲，二版改成謝遜說：「我怎能跟他相比？差得遠了，差得遠了！簡直是天差地遠」，說時對空見大師充滿了不勝敬仰欽佩之情。

17.  一版謝遜說他家慘遭滅門，五年後找師父報仇未果，而後十年內，他得到三位高人傳授，但第二次報仇仍是重傷而歸。因為「三位高人」之說沒有下聞，二版改為謝遜滅門的三年後找師父報仇，報仇不成，遍訪名師，用功學武，五年後再度報仇，仍鎩羽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