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歡山區是台灣車行公路經過的最高處,是喜歡高山環境者最方便到達的地方,也是我最常停駐或流連的地方。我常以為自己是一隻高山煙尖鼠,或只是一隻鷦鷚,將這一片鋪著箭竹、芒草,峰巒相連的高山,當作是我的故鄉。我也常常叉出登山小徑上察下探,尋找屬於我自己的秘密天地。來時也像是拜訪故舊耆老一樣,看看那一叢巒大花楸播種的成功率有多少?數數看毛腳燕的巢有沒有增加?再向那一株恆古孤獨的鐵杉老樹打個招呼。合歡山區就像我的家一樣,每個區域都留下我的腳印、每個角落都有我的記憶。
五月初,和小郭約好了去踏察合歡溪發源地。原以為合歡溪源於克難關附近,沒想到就在主峰、東峰和石門山之間的山谷,已經開始從四面八方蓄集水量,涓涓滴滴就在公路下方,匯濟成一條有潺潺水聲的溪溝。在梅雨來臨之前,小溪擁有如此充沛的水量,是否也稱得上是台灣最高的溪流?只不過山谷上方有公路和山莊,遊人如織垃圾遍野,下方有軍營駐紮,合歡溪一開始就註定污染的命運。果然,才下谷地就聞到一股惡臭,垃圾掩埋場就設在水岸邊。我們穿著長筒雨靴,輕易的踩在溪床上,水流不急不湍,偶爾形成清澈的小水潭,剛好是我們扛著相機,可以涉水而行的深度。只要忽略了水質污染的問題,走在小溪裡,嘴裡哼著:『….快樂呀!快樂呀!…..人生如夢….』那首民謠,還真是身歷其境呢!
藍天、白雲、墨綠色的鐵杉、青綠色的草坡,所有令人愉快的色彩,統統映在溪水裡揉合成山光水影,我們不時回頭看看水源頭的幾座高峰,站在原地流連欣賞,久久不忍再向前踏出一步。兩岸小野花疏疏落落長在箭竹坡下有,不外是台灣鹿藥、蓬萊毛茛和藍紫色的阿里山龍膽,小郭說,七月花季小溪谷兩旁將會有百花齊放的盛況,預料屆時將會再來一次,所以,此行我放棄了野花,專注溪水流經的幾座高山,從卑下處仰望;從峰迴處觀賞,山巒起伏一峰連一峰,看起來更像是後浪前浪一波接著一波。後方隆起前方蹋陷,更說明台灣地質不安的現象。
兩岸箭竹坡上不時有巨大鐵杉樹林,穿戴著一身墨綠色針葉高聳入蒼穹。突然眼前一棵盤陀扭曲的玉山杜鵑橫亙在溪床上,杜鵑通常只是灌木的概念,從來不知道它的樹幹也可以像成人的腰圍一般粗壯,尤其是生長在環境嚴苛的高山上更是難能可貴。可惜,今年的杜鵑花不逢時,即使是老杜鵑也難耐霜害,開花只是三三兩兩。
山谷中除了偶爾野鳥的警戒聲和潺潺水聲之外,可以說是萬籟俱寂,只有小溪自強不息,像是自然時鐘的發條一樣,在山谷中一秒一秒刻劃出光陰的條痕;一波一波推送出生命的韻律。沿著流水下探,有時水深阻絕了前路,我們也要迂迴轉進,攀爬高繞再下溪谷。短短三個小時行程,卻湧進了千山萬水的心情。臨別時,也沒忘了跳下水塘裡,享受一次冰心澈骨的清涼。在時光永凍的的群山中間,仿佛回到了頑童戲水的年紀;在巨大的老樹和恆古不動的山峰環伺下,我們的行為如同初生小兒一樣,一舉一動就是這麼幼稚與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