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個曾經從田野走過來的人,都會有「鬼針草」的經驗。到野外走一圈,常被黑色帶有倒鉤尖刺的草籽沾滿褲管或鞋帶,也會用它綠色未成熟的果實當作飛鏢。野地的「鬼針草」或又叫作「咸豐草」,似乎引不起大家的注意。只不過是一種討人厭野草,與我們的生活好像也起不了什麼影響作用。曾幾何時,另外一種花型較大的菊科植物,叫作「大花咸豐草」,被人有意引進栽培之後,咸豐草大軍快速繁殖生長。攻破地理分布的障礙,侵入了被農人忽視的田地,佔據了路邊、田埂、操場、花圃….,只要野外所有能見的視野;陽光可以照射的地方,都有這種野草不請自來,訕訕的開著白色小花,歡迎討厭它們的人畜上門,為族群傳播種籽,製造更多令人的嫌惡的花草。大花咸豐草夾著它們一年四季花開、結籽,生生不息的優勢,只數年之間,台灣從海邊、平原曠野、低海拔山地的自然環境悉數淪陷,已經可以用山河為之色變來形容了。即使是常在野外活動,體察四時變化的人,看到這種突如其來的環境巨變,也不由得瞠目結舌了。
據說,始作俑者是個養蜂人家。早期養蜂者會和果農商量,將蜂巢寄放在荔枝或龍眼果園裡,蜂採蜜、花授粉兩相得利。但是沒有花的季節,蜜源就捉襟見肘了。為了彌補秋冬兩季蜜源短缺,有養蜂者刻意引進生命力強韌,四季生長開花的大花咸豐草,並沿著高速公路兩旁,從北到南沿途播撒種子,刻意讓小白花開滿台灣的各個角落,讓全台灣的自然環境,都成為養蜂的牧場。養牛、養羊總是圈在自己的牧場範圍裡,養蜂者卻縱放蜂兒到別人的土地上尋花訪蜜。賠上了台灣的自然環境,讓野草除不盡;讓生態環境專家們痛心疾首,卻只將蜂巢和甜蜜留在他們自家裡。
然而被專家們形容為「生態浩劫」的自然環境,卻又是眾多昆蟲的「新天堂樂園」。尤其是各種訪花的蜂蜂蝶蝶,春天一到就開始在花叢間忙進忙出。有一次,我在觀音山一片咸豐草花的野地上,手持相機正在追逐拍攝一隻石牆蝶。石牆蝶動作迅速快捷,在小白花叢中逐花訪蜜跳躍飛舞,停留花上的時間非常短暫,拍攝對焦十分困難。忽然石牆蝶被一朵白花黏住了,顫抖著翅膀不再移動。趨前一看,原來是被一隻白色的蜘蛛攫住了。我好奇的將注意力轉移到蜘蛛身上,那白色蜘蛛全身構造和顏色,幾乎模仿了白花的一部分,將肢體擺在適當的位置。白色的身體放在白色舌狀花瓣上,咖啡色的紋路和節肢與柱狀花形狀一致,再利用與生俱來的本能,張開捕捉的爪牙,等待粗心的獵物上門。白色蜘蛛叫做「三角蟹蛛」,和另外一種生態習性相似的「三突花蛛」,都是用這種擬態的方式捕蟲,遠比只是張網等待更富於心機、創意和巧思。令人費解的是:短短十多年的生態浩劫中,動植物之間,類似花、昆蟲、蜘蛛的三角關係,怎能演化出如此完美的生存機制?
小白花帶來的浩劫似乎無可避免,我們是不是可以像花蛛一樣,在逆境中學習、潛伏、隱忍然後善加利用與它們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