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並不喜歡吃葡萄,但是心裡卻一心想要種葡萄樹。家門口棚架上,長著串串纍纍的葡萄,特別讓人感到滿足與溫馨。有葡萄藤的房子才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家」。以前住過的地方也曾經種過葡萄。不過,因為母親怕蟲,只要說到葡萄,就讓她想聯起葡萄葉上常見的大青蟲,不由得全身發抖又起雞皮疙瘩。
幾年前,有機會拜訪平等里紀老師的家,她的房舍自地自建,佈置得十分幽雅得宜。二樓陽台上也手植一株葡萄,她自己形容種葡萄不是為了收穫,只是裝飾而已。果然她家的葡萄藤在陽台上恣意攀爬,從窗格向外看去,枯藤配上透光的新葉,簡單、寫意、大方又高雅。沒有格局的限制,這裡空虛留白;那裡精密描寫,像極了一幅有蒼勁筆觸的水墨畫,畫者既世故又洗鍊,正殷勤的表現一段生命的故事。原來不吃葡萄也可以有種葡萄的動機。
終於得到一株經過嫁接的葡萄小苗,我讓她長在大花盆裡,放在頂樓的落地窗前。澆水、除草、施肥自是不能偷懶。葡萄樹不太在乎環境的良窳,長葉、長高、蔓延、攀爬,一切都非常順利。畢竟,我也不指望有葡萄可以吃或賣錢,只要她婀娜的姿態、妖嬈的身驅,勾引出一些可能當作創作的聯想。
不料青蟲還是來了。起先發覺完整的葉片有啃噬的痕跡,循線追索,終於看到兩隻青色透明的小蟲。小蟲非常可愛,尾端長著一根黑色的尖刺。兩隻小蟲無法為害我的作物,何況母親住在中部,我沒有害怕的理由,決定和牠們共存,共同享受一棵葡萄樹。小蟲幾經蛻殼漸漸長大了。暗地裡我也作了一些調查的工作,以葡萄科植物為食的不外是幾種蛾類,牠們對食草的忠誠度很高。套句話說:「一隻蠶離不開那一片桑葉」。有保護色又會擬態的小蟲,即使躲躲藏藏終會守住僅有的一株葡萄樹。小青蟲愈長愈大,尾部的尖刺變成彎鉤狀,頭部膨大臃腫,並長出嚇唬人的假眼斑。我耽心葡萄樹會有蟲害的問題,可是青蟲一直保持含蓄的食量。實際危害都在可以忍受的程度以內。可是小蟲很快長成食指般粗的大蟲,食量突然大增。原本就稀疏的葡萄葉,眼看就要被啃食殆盡了。要留青蟲或葡萄?必須面臨抉擇。更糟的是大蟲行動已趨遲緩即將化蛹,而我必須去金門一趟,四、五天以後才會回家,料想家人也絕對不可能為我照料兩隻青蟲,所有問題都一起發生在關鍵時刻。
我利用一個早上的時間上山採集同科的山葡萄,並收集大量枯葉,連兩隻青蟲一起放在容器裡,帶著牽掛的心出門。五天以後回家,果然一切都照著我的安排進行。其中一隻鑽進枯葉堆裡已經化作蛹形,另一隻身體變成黑褐色蛐捲在角落裡。那是2005年6 月間發生的事件,我將兩隻蟲蛹移置在一個安全的陶甕中,蓋上紗布然後痴心等待。
已經光禿禿的葡萄,終於又長出新葉,很快的恢復了生機。那一年葡萄沒有結果,倒是葡萄藤已經爬上棚架,為我勾勒點粧成一幅美滿家庭的模樣。
第二年春天,我帶著掘寶的心情探親甕裡的發展,看那醜陋的蟲和蛹究竟會幻化出什麼樣的生命?可是甕中毫無動靜,蟄伏不動的蛹體,怎能熬過一個酷熱的夏天和嚴寒的冬天呢?我對於葡萄蟲的好奇心也走到了盡頭,逐漸淡忘了牠們的存在。到了七月下旬我正在清理頂樓,無意間打開了那只令人失望的陶甕,裡面有兩隻羽化的褐色天蛾,卻已經乾燥又僵硬多時了。翻查圖鑑終於知道葡萄蟲就是是「直翅斜紋天蛾」的幼蟲。
我種的葡萄已經小有收成,可是奇酸無比,而且深受病害之苦。每年,當葡萄長出新葉的時候,我會留心觀察,清除沾附在葉片上的綠色小卵,只留下兩粒,讓葡萄、蟲和我都能夠相依相存;也讓有葡萄的「家」更自然完美、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