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溪源於合歡山區一處俗稱「鬼門關」的隘口附近,先是以涓涓滴滴的小水流,在三千公尺高的主峰、北峰和西峰腳下盲目迴蕩,尋找可以渲洩水流的空間,匯集足以切割地形、搬運岩石的能量。終於和著潺潺水聲,在鐵杉夾岸的森林狹谷深處露頭。沿著階梯般的河床,由小瀑布和冷冽的溪水,以及崩落的岩石串連,再以奔放的歌聲和無畏的腳步,勇敢的流入畢綠溪、注入南湖溪。很快就成為脈入大甲溪的支流。它源自高山,水量少、水流急,造成台灣河川雨季泛濫、旱季枯竭典型的宿命,也是影響台灣自然環境的重要因素。
高山溪流河谷,是我一心嚮往的秘境。河水從那裡發源?如何涓滴匯濟?又如何穿鑿岩石開闢峽谷?偏僻溪谷形成的微環境裡,空間狹隘,生機艱困,必有一些值得尊敬的生物生命存在。七月中旬,小郭策畫要去合歡溪上游,臨行的時候,偏偏遇到了颱風不克成行。十一月終於又有了第二次機會,Jim和Daya也想從溪谷登山口攀登合歡西峰,大家約好了一起出發,行程也從一天增加到了三天。雨後難得的好天氣,也是今年入冬以來第一波寒流,我們在步道的盡頭紮營生火,埋鍋造飯,少不了一番人事之後就將星空當成屋頂,大地當作床鋪,只不過寒天凍地,幾乎徹夜不能成眠。夜裡沒有風聲,沒有雨聲,聽不到飛鼠的叫聲,叢草裡該有的蟲鳴也沒有,四週只是一片闃然。而我也必需做出抉擇,天亮時要登高山?或是下溪谷?
步道沿著溪谷山腰蜿蜒上溯,兩旁陡峭的森林多半由鐵杉組成。這裡的鐵杉可能是因為生存環境艱困,地勢崎嶇,每一株都有傾圯、歪斜、扭曲的不良記錄。我決定留守溪谷,多半也是想要用筆觸多勾勒這些向下盤根、仰首掙扎以及坎坷歲月的條痕;用靜默的心多吸收一點原始恆古的能量,向這群苦行者學習沈默孤奮的道理。
當第一道陽光灑進山谷的時候,野鳥也開始活動了。小剪尾不懼寒冷,獨自在水邊覓食;褐頭花翼畫眉活動頻繁;偶爾聽到星鴉粗啞的聲音,鳥況比我預期的還要差。幾株巒大花楸和玉山假沙梨紅果和紅葉,似乎引不起野鳥的興趣。紅榨槭款款落葉,在陰冷的角落上譜成色彩的旋律,然後在步道積水的水面上嘎然而止,水窪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原來昨夜是睡在「凍原」地上,夜來寂寥寒冷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陽光大約在中午左右才照到了溪谷中央,清澈而冰冷的溪水也開始有了山光水色。隨陽光漫移在東曲西折、向陰向陽的河道上,將溫情公平分配與施捨。幾處積水較多的區域,金黃、青綠色彩,被粼粼波光搧誘著,就像是秘境裡發出寶藏的訊息一樣。深谷裡的光線是如此短暫而奢侈,想要描繪擁有更是不可能的事。我只好躺臥在巨石上,像是溪谷中所有的生物一樣,細數著光影的刻度,儘情享受生命的能源。太陽很快移至V字型山谷的另一頭即將隱沒,只是片刻我已經獲得、已經充滿也已經富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