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車經過了,又心猿意馬的在前方路旁猶豫不決,終於調頭迴轉過來,仔細端詳這一棵又老又笨、又醜又拙的樹。座落在山路旁的一棵山黃麻,樹幹約有水桶一般粗壯,支幹像是八爪魚一樣,毫無厘頭的在山坡樹林間到處橫陳,樹皮上到處是疣和瘤,連樹型都擺不出一個起碼的姿態。怎麼看、怎麼想都找不出一個可以構圖入畫的理由,最後還是忍不住下車取出畫具動筆繪圖。
尋找山黃麻倒是一件可笑的事。這種長相怪異、樹型醜陋的樹,在低、中海拔的野地裡到處可見。或許因為它們生來低賤粗俗,不能當作園藝樹也不能當作行道樹,稀疏樹葉不足以納涼遮蔭,粗劣的樹幹不堪成為造就之材,既不能當作樑柱建材;也不能材薪入灶,在人類眼中幾乎沒有任何經濟價值。若不是為了開發整地或是妨礙了道路交通,人們連斧斤相向的意願都沒有。山黃麻就是在人類的忽視、鄙視又無可奈何之下得以縱橫山林,任其醜陋的枝幹咨意橫陳,在野地上到處張牙舞爪。也因為它們生為林木中低賤庶民的宿命,讓一心想要為山黃麻誌書造像的人疲於奔命,雖然到處可見卻要怎麼寫?怎麼畫?怎麼交待呢?
說是榆科的山黃麻,可能沒有幾個人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樹?若說郊山野地,在鬱鬱總總的雜木林中間,可以看到的枯枝倒木,應該就是山黃麻了。這種植物在我們生存的自然環境裡,來得快去得也快。山黃麻是台灣自然環境中的「先鋒植物」,在崩塌地形中土壤裸露,深藏的種子才有撥雲見日的機會。由於生長快速,立刻佔有空間抓住土石。小樹苗常常在我們疏忽之下,迅速成長為大樹。醜陋的樹幹到處伸展,宣示它們擁有生存權的企圖心。可是當鄰近植物正在欣欣向榮的時候,山黃麻又突然讓出自己的生存空間,自我終結死亡。留下突兀的枯枝無奈的向著山林的天際,在自然環境中逐漸枯乾終於滅寂。細數之下,勉強還可以說山黃麻具有水土保持的貢獻。
最近,我常常在草山公園裡守候一隻頭烏線,山黃麻樹下落葉簌簌。黃色狹長的心形葉片綴滿青苔地面。那介於鵝黃和鉻黃中間的彩度是無法人工調製的色彩,也是我最愛的顏色,每每向著山黃麻、小葉桑、野桐或無患子樹下索取,夾在書裡短暫保留住那一抹天然的色黃。好不容易頭烏線從山溝的水鴨腳海棠裡現蹤,這是賞鳥者千載難逢的機會!頭烏線目視著我這個不速之客,還在不知所措中,卻被一片山黃麻落葉擊中,驚慌得趕緊沒入黑暗潮溼的草叢裡。咄!說不得那山黃麻,果真是一無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