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小小的溪溝,溪水帶有硫質惡臭,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道流向何處。三十多年來斷斷續續,絲絲連連在我生活的週遭若隱若現。
學生的時候,畫室窗外面對著紗帽山,山腳下有一條被芒草覆蓋的溫泉小溪。記得是初春乍暖還寒季節的雨後,溫泉熱度蒸出了白色的山嵐,映在山坡新綠的植被上,絲絲片片乘著山谷裡不穩定的氣流,以各種曼妙的舞姿冉冉上升,時而優雅浪漫,時而放蕩狂狷。當時天真的以為,神秘小溪就是天上白雲的故鄉。
小溪流過一座小橋以後就不知所終了。有一次和同學沿著溪向下游探索,小溪在這裡遇到了斷崖形成瀑布,瀑布附近有幾間隱密的瓦舍房屋,屋後有堅固的水泥橋橫跨深谷。橋的另一頭是山洞入口,深邃的山洞神秘的指向紗帽山內部。我和同學正想過橋探個究竟,忽然被粗暴的聲音喝止,一個衣冠不整,歪戴帽子,看起來十分狼狽的警員,持槍從房舍裡衝出來。原來我們誤打誤撞,千刀萬剮的闖入了「禁止-進入、攝影、描繪、狩獵、記敘」的禁地。是軍事重地?是偉人的別墅?X檔案庫?秘密研究室?就在學校附近,一條不起眼的小溪溝裡,也暗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境。解嚴以後小溪歸屬國家公園管轄,只不過仍然掛上「禁止進入」的警示牌,理由則是:水源重地。
後來我在一條叫作「磺溪」的附近定居。溯本追源以後才知道,白雲小溪原來就是磺溪的上游。這一次我打算連貫年青時的未竟之志,想從磺溪溯源而上,尋找白雲小溪上的美好記憶。沿著溪谷盡是雜亂水管和垃圾,水質混濁,硫氣撲鼻,多處巨石倒木阻絕不克通行,只好循著舊時的水管路蜿蜒而上。就在接近瀑布的地方,又有欄柵阻絕,仍然是標示著「水源重地,禁止進入,違者…..」的告示。可是禁制牌裡面卻是人聲雜沓一片笙歌宴舞。我躲在灌木叢裡,隔著柵門向內窺視,有一群人在水源重地裡烤肉、泡茶。石桌上堆滿各種食物和飲料,陣陣香味和著悠揚音樂,不知何方神聖,男男女女或坐或臥狀甚悠閒。令我驚訝的是:當中竟有穿著國家公園制服的工作人員,在一旁來回穿梭侍候。我隨身攜帶著相機,面對的又是狗仔隊都會垂涎的好題材,於是偷拍留影以誌之。
回程尋找一棵山黃麻,就坐在水圳旁寫生。圳裡的水質清冽,有魚蝦和遊蛇,有無霸勾蜓的幼蟲,也有為爭風吃醋打鬥的扁鍬形蟲,野鳥找到了水淺處,輪流飛下來洗澡沖涼。好山好水並非人類的專屬,卻一直是我們的奢望。主事者對美好環境聲聲呼喚,對無知的百姓說這裡要保護;那裡要禁止,又有誰知道「上焉者」竟如此糟蹋我們的環境。